唐勝一

1984年春,山野花草一片生機,鮮嫩得能滴出蜜汁。村裏的山伢子,聽著對面山坡上的一群喜鵲喳喳地起勁叫,他心裏歡呢,過幾天自己就要娶新娘子嘍。

新娘子叫小菊,外村、外鄉、外縣人,蠻漂亮的。山伢子看到的第一眼,就點了頭,還擔心她不滿意呢。隨後訂婚,還火急火燎辦婚禮。

小菊是城市郊區人,見過世面,開口便要彩禮7000元。山伢子差點被嚇得不輕,吐著舌頭,半晌才說出話:“能,能少點不?”小菊態度很堅決:“不能少。再少就免談。其實,我也是為你好呢。你家還不是萬元戶吧?我要嫁到你家去,就幫你家當年拿下萬元戶,多光榮啊!”

她還詳細講到,7000元彩禮,我娘家不花分文,我也不用一個子兒,會一分不少地帶到婆家來;另外,我和山伢子吧,拚命也能一年賺個3000元,湊成一萬元,榮榮光光掛上萬元戶的紅匾牌。

山伢子兩眼穿梭般地看看爹和娘,自然是徵求二老的意見。“行,就按妹子講的。”娘沒丟臉面,拍著胸脯說,“家裏一時拿不出這麼多,我就去向親戚朋友和鄉親借唄。要是成了萬元戶,誰還不高看我家一等啊?”

成婚後,小倆口為著萬元戶的目標,拚著命的幹。小菊當操盤手,精心規劃,精心算計,做到滴水不漏。山伢子當牛使,不分晝夜地忙,白天下地幹莊稼活,夜裏進山林下田地找野貨賺錢。冬春季節夜晚,他冒著寒冷,狐身進山林裏抓野雞、野兔、野鴿子等;夏秋兩季夜晚,他到田裏照青蛙和抓蛇,這兩種野貨蠻賺錢的呢。不過,抓蛇,特別是毒蛇,風險可大哩。

不冒風險,咋能賺大錢?山伢子壯著膽子冒風險。他常跟鄉親講:“見到大毒蛇,我就興奮。畢竟,我家想圓夢萬元戶,絕對要多靠抓毒蛇賺大錢。”山裏人講“蛇有靈性”,而山伢子為了賺錢,早已將之拋到了腦後。

有一天,山伢子去村尾頭的最尾端,幾裏路程無人煙。在那峽窄陡峭的山坳,果真發現了大毒蛇。他心下暗笑,這大毒蛇是來給我送錢呐。他貓下身子,箭步沖了過去,伸手就去抓。哪料這蛇非一般,反應極快,就在他用手抓住它時,大毒蛇反過頭來,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他感覺刺痛一下,沒有鬆手。大毒蛇使勁咬住沒鬆口。他加強手動力量捏蛇,大毒蛇則向他的肌肉裏注射毒液。大毒蛇掙扎著想脫掉,他不讓,暗暗使勁,把蛇抓得越緊、越牢。漸漸的,他覺得頭昏眼花,手指頭也使不上勁,大毒蛇便從他的手裏逃脫。眼見煮熟的鴨子飛走,他不甘心,強鼓一口氣站起,朝著溜溜滑的大毒蛇追去,不幾步,便撲通一聲,栽倒在山溝裏,再也沒有爬起來。

一天後,靈雲村的鄉親找到這山坳裏來,才發現山伢子全身腫得像個大圓木頭而一命嗚呼了。

小菊嫁進來才半年多一點,就成了寡婦。村寨的鄉親自然對她的議論不少,甚或有人給她下了定論,是個克夫的命,天生美寡婦。一段時間裏,仿佛她帶著瘟疫似的,人人避而遠之: 女鄉親有意疏離她;娃兒遇著她也便趕緊繞道走; 男人雖對她有好感,卻猶如老鼠遇到毒餌一樣而不敢靠近,畢竟性命比什麼都重要吧。

她慘兮兮地回到娘家,不滿3天,爹娘就嘀嘀咕咕不滿。“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小菊,你該回到你家去,娘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幸好小菊相貌堂堂,討人喜歡,每次去鎮上趕集,都要吸引不少的男性目光。“乖乖,鄉村裏還有這麼好看的女人啊?”“這哪個男人命好,能消受這麼漂亮的女人?”“嘿嘿,做她的男人,就不愁沒綠帽子戴嘍。”有熟悉小菊的鄉親介紹說:“她漂亮是漂亮,但命硬得狠,出嫁才半年多,就把老公克死。”“哦,原來還是個小寡婦呐!”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一輛停下的拖拉機上,坐著的王司機聽著動了心,瞅緊小菊一扭一扭的腰身,趕緊追上前去套近乎。“美女,趕集呐。”“嗯哪。”“哪個村的?”“雲點村的。”王司機說:“趕集蠻遠啊,要不,等你趕完集,我用拖拉機送你回家去。”“謝謝啊,不用啦。”

王司機沒死心呢,隨後將拖拉機挪到集市的出口處。等小菊一出來,他便滿臉堆笑迎上去:“美女,上拖拉機吧,我送你。”“不麻煩了,你又不是順路。”聽她這麼一說,王司機靈機一動,趕忙撒個謊:“順路順路,我正要去靈雲村拉木材。”“行,順路就坐吧。”她說著走向拖拉機。王司機將她所購的物什安放在車廂裏,讓她坐在自己的右側,啟車突突突地向前駛去。

他倆戀愛了。小菊告訴王司機:“我命硬,克死了老公,你不怕麼?”他回答她:“我不怕。我也命硬,三年前,老婆生娃兒難產,結果大小母子都沒留住。旁人也說是我命硬克死的。我倒要問你,你怕我不?”她一字一頓:“我,不,怕。”

確定正式關係,要辦婚禮時,小菊同樣狠斬了王司機一刀。她說:“你有拖拉機跑運輸,何不去鎮上買一套商品房?那樣,一來方便你做生意,二來也為我們將生育的娃兒讀書方便啊?”王司機同意了,拿出積蓄,交付了商品房的首付,再按揭貸款每月交房貸。

他們住進新購的婚房後,心情愉悅的同時,壓力山一樣的大,房貸可得月月按時還嘍。王司機利用拖拉機,不分晝夜跑運輸賺錢。一個雨夜外出運輸,在一個泥濘的山路彎道處,王司機駕駛的拖拉機翻車掉下深深的山溝。王司機被摔打在峭壁的岩石上,血肉模糊,當場斃命,慘不忍睹。

小菊聽不得鄉親的閒話,從此進縣城找事做。也許姻緣真的天註定,她找工打,順便還找了個在工地搬磚的劉姓民工。劉民工是單身漢,40多歲,多年打工,有一筆不少的積蓄。他問小菊:“你咋不嫌我年紀大?”小菊回答:“我已克死了兩個年紀不大的男人,太可惜啦!”“那我年紀大點的就不可惜喲?”小菊憋得滿臉通紅,急得直揮手:“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心裏略微要好受一點吧。”劉民工遞給小菊一張紙巾:“擦擦額上的汗珠吧。”待她擦完汗,又接著說,“好啦,不講這些。你比我優秀很多,無論年齡,還是才幹,都比我好。講句心裏話,娶上你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我真不敢得罪你,萬一惹你生氣,我可收不了場,也不知咋辦。我現在只能一而再地向作保證,一切都會聽你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不然,也就不會輕易地嫁給你。”小菊頓了頓,接著說,“不過,我也很擔心,因為已經克死了兩個老公。”劉民工接茬:“不會的,不會的。但願我不克你就行。”

這次三婚,還真甜蜜呢。結婚不到半個月,劉民工就把家底全盤托給老婆小菊。他跟小菊商量著:“老婆,我們一起去銀行,好不?把我的積蓄轉給你嘛。”“我沒問你要啊,急麼子嘛?”劉民工說:“婚前,我要取出給你做彩禮,你不要。現在,你我都是一家人啦,我當然要轉給你保管啊,一點私房錢也不留。”小菊告訴他:“不急,不急嘛。我想開個店鋪都還沒有跟你商量呢。要是你同意——”他截斷她的話,趕緊表態:“同意,同意,我堅決支持。”小菊笑著看他:“那就好。待我找好門面,打算做生意時,你再拿出來做投資吧。”

小菊深思熟慮,權衡利弊,決定開個建材店。她是這樣計畫的,老公在工地幹了十多年,跟基建老闆混得熟,專門外出跑業務,向基建工程推銷建材產品,應該具備優秀。而自己呢,鎮守店鋪,再雇請兩名服務員,應該會把生意做好的。

他們的建材店生意如小菊所料,不上不下,處於中等水準。講句公道話,既有小菊的精明算計,也與當時的良好經濟環境相關——房地產開發業務紅火了10餘年。

冬去春來幾十載,小菊都是花白頭髮的老太婆。老公更是年愈古稀。在旁人看來,老兩口的身體及精神狀況都好得很。小菊常常跟人講:“我不是寡婦的命,我老公大我20來歲,身體棒棒的。”

他們兒孫滿堂,幸福地共用天倫之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