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圈舉手掛號就有答案的人：張鳳美，我們都叫她「祖媽」

圖文：黃詩婷（闆娘獅太）

　特有種商行剛開店前幾年，我辦了一場「不務正業電影人市集」活動，找來好多電影人出攤，把家裡的收藏和稀奇古怪的小東西搬出來賣。全場都在擺貨，只有一攤例外：一張桌子，兩張椅子，桌上只有一個捐款箱。

　那一整天，唯一排隊排到店外的，就是那一攤。

　坐在椅子上的人叫張鳳美，電影圈的人都喊她鳳美姐，我們這一夥都被她照顧長大的，叫她「祖媽」。她賣的東西是回答問題，電影這一行任何疑難雜症都可以來掛號，收到的錢她全部捐出去。而祖媽的回答向來一針見血。例如有人問：「用底片拍比較省，還是數位拍比較省？」她冷回答：「不拍最省。」

　而那天隊伍從桌子前面一路延伸到門口。那些人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求一個答案。

行政這兩個字，在她身上是一門專業

　台灣電影圈有一種人，片尾名單上的前面，你找不到他們，可是少了他們，一部電影根本走不到觀眾面前。鳳美姐就是這種人。不過你要是願意把片尾看到最後，好多片子的感謝名單裡都有她。

　影展的行政、競賽的行政、製作的行政，預算、送審、票務、人事，當你遇到任何事，心想著：「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辦」，問她就對了。那種專業查不到資料，只能靠幾十年經驗慢慢磨。

　她是真正從基層做起來的人，知道後面那些沒人先想到的事情有多要緊，而且她手上有滿滿的資源可以調度。一場影展、一部電影，前面站著的人在發光，後面一定有人在張羅所有細節。鳳美姐一輩子都站在那個位置。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2004年在金馬獎華語競賽組當實習生的時候。印文件、核對名單，整個單位裡最小的角色。那一年的金馬獎主席是王童導演，鳳美姐則是行政統籌。每次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我都會不自覺抖一下。那種威嚴會讓你立刻把背打直，把手上的表格再檢查一遍。

換過幾個圈子，她一直是那個幕後推手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起點根本不在電影。

　首先是劇場時期。她是魔奇兒童劇團的演員、九歌兒童劇團的創團團員，演出之外也製作舞台服裝、戲偶和布景，跟著林璟如老師做雲門舞集、屏風表演班等劇團的戲服。她和同期的資深夥伴還跟著老師去了冰天雪地的莫斯科，和當地的莫斯科芭蕾舞團進行服裝製作的技術交流。璟如老師教對方做中式舞衣，對方的指導老師教導她們做專業的芭蕾舞衣，是一次相當專業的交流。

　一九九四年透過資深前輩引薦，於是鳳美姐正式走進電影，之後去了台北電影節，成了陳國富導演的得力夥伴，協助他電影的製作發行及兩岸三地的電影業務，這一做就是將近三十年。也曾在金馬獎擔任幾屆的行政總監，負責編列及協助各組執行年度預算。並擔任總製片，整合台灣10位新生代導演與10位資深導演，為金馬獎拍攝重要的《10+10短片集》。

　接著是音樂與電影的結合。她在相信音樂擔任電影部總監，參與五月天的 3D 電影《諾亞方舟》、紀錄片《現場‧戰場‧夢工場》、《逆轉勝》，帶領製作團隊從籌備拍攝執行到宣發，她是這些片幕後的大推手。目前許多線上的大導演，最初的短片作品也是由她所監製。

　從縫戲偶起家，後來成了台灣電影最靠得住的那一位。圈子換過幾輪，她的位置從來沒有換過，永遠在幕後，把別人需要的東西準時遞上。

嚴謹的人，卻處處想著新人

　她做事很嚴謹，相當重視細節。文件一個字都不能錯，話講錯了她會當場把你叫住。

　可是她手上只要有機會，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新人。一個案子要找人，她不會先翻圈子裡最保險的那幾個名字，她會想誰需要這個機會。她把名字遞出去，然後站在後面看著你做。做不好她罵，做好了成績是你自己的。

　所以那場「不務正業電影人市集」會爆滿，一點都不意外。這一行靠的全是人脈，而最難得的那一種，是願意好好回答你問題的前輩。

我就是被她推出去的那個新人

　二〇〇八年，《海角七號》爆紅了。

　那時候我跟在鳳美姐身邊學著怎麼接案子。有一天她接起電話，已經票房破億的魏德聖導演來電，他想找一個能把行銷和行政全部統整起來的夥伴。鳳美姐在電話裡大力推薦了我，然後把話筒朝我遞過來。

　我入行沒多久，接案已經踩過幾次很不愉快的經驗，對台灣電影導演只希望敬而遠之。我整個人往後縮，隔著空氣跟她說：「我不想跟他講電話，妳跟他說我沒辦法。」年輕的我在跩什麼，至今仍想不出答案。

　那一天，魏導只透過她留了一句話：「為什麼一個想找工作的，和一個想找人的，沒有機會相遇呢？」

　這句話我放在心上好幾天。然後我坐在另一間公司到職的第一天，心裡的疑惑一刻都沒停過。我填完人事資料表後，站起來向總經理道歉：「請給我半天，我需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著我，說：「妳去吧。」

　我走出大樓就打給鳳美姐：「妳現在能不能幫我約魏導？我馬上過去。」她說可以。於是我從報到不到一小時的新公司直接搭車去找他，談完就留下來了，一路留到十八年後的今天。

讓對的人遇到對的事

　鳳美姐一輩子都在當那個讓兩邊相遇的人。那曾經讓我發抖的威嚴底下，是一個願意替年輕人開門的人。她教我的不只有行政的本事，還有更要緊的一件：手上有機會的時候，要先想到還沒有機會的那個人。

　這些年我真的照著做了，幫助過很多新人，很多人現在都走得比我還遠。「特有種商行」會一直在這裡，也是為了讓更多還沒被看見的人，有機會把作品先呈現出來；後來成立「特有種影藝」做電影包場，也是認為一部電影也得有人帶著它，走到真正想看它的人面前。

　這一行有太多人正卡在某個關口，而這座島上剛好有一個人，當你把問題帶到她面前，就能告訴你下一步。我很慶幸，剛入行那幾年遇見的是鳳美姐。她沒有跟我講過什麼大道理，只是一路做給我看。

後記

　寫這一篇的時候，我跟祖媽要一張拍電影時期的工作照。她翻了很久，回我說：「真的找不到。」劇場時期的她，我有照片，拍片現場卻一張都沒有。她悠悠的說：「因為都是我在拍別人啊。」

　這就是她了。真正的幕後，連自己都不在照片裡。

「闆娘獅太有種玩生活」專欄作者簡介

黃詩婷（闆娘獅太）

深耕電影 20 年的電影人，「特有種商行｜咖啡廳 ×電影館」主理者。

輔仁大學影像傳播學系畢業，投身電影藝文產業二十餘年，也與魏德聖導演長年合作。曾任《海角七號》上映後行銷統籌、《賽德克·巴萊》現場導演組暨商品行銷總監、《KANO》商品行銷總監，並於 2023 年擔任《BIG》票房救援統籌，以超過 2,500 場包場創下台灣影史紀錄。

2010 年創立「特有種創意行銷」。2014 年「特有種商行｜咖啡廳Ｘ電影館」在台北市臨沂街的巷子裡開門，一開十二年，讓故事散場之後有地方留下來；其後成立「特有種影藝」，推動電影包場，讓更多好電影遇見對的人；再以「有種玩生活」帶著大人小孩去旅行，體驗生活，也一路走進影視場景裡。

闆娘獅太平時策劃各種影視活動和展覽之外，更愛到處旅遊，和電影美術熊先生帶著孩子蹦比出門玩耍、體驗新鮮事。不管是好電影的介紹、影人專訪、以及各種好住好玩的旅遊、開店策展的故事，都會在這裡分享。

她相信電影散場了，故事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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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威傳媒新聞-Win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