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專欄】台灣司法獨立跌出前段班　問題只在憲法法庭嗎？

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總部位於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國際民主及選舉協助研究所（International IDEA）於9月15日發布《2026全球民主現況》（The Global State of Democracy 2026）報告。台灣整體「法治」排名全球第19，仍屬高表現國家；但「司法獨立」已由前段班降至中段班，2025年得分從前一年的0.739降至0.673，與美國、比利時、印度、阿根廷及奈及利亞同列中等表現國家。

同列中等表現，不代表台灣與奈及利亞的司法獨立程度相同；兩國的分數與司法環境也不宜直接比較。然而，台灣由高表現降為中等表現，仍是不可忽視的警訊。這次降級不僅與憲法法庭長期停擺有關，也反映台灣司法更深層的信任危機。

法務部把原因指向憲法法庭

法務部指出，International IDEA未說明台灣司法獨立評分下滑的具體原因。其參考來源之一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則將台灣「獨立司法」評分由4分降為3分，原因之一是大法官缺額與政治僵局，使憲法法庭在2025年大部分時間無法正常運作。

這項說法有其依據。憲法法庭是司法制衡政治權力的重要機制，長期停擺必然影響外界對司法制度的評價。然而，台灣整體法治仍居全球第19，「公民參與」排名全球第7；因此，認定台灣司法已全面喪失獨立性，並非報告所支持的結論。

國際評比反映制度表現，人民的日常司法經驗卻可能大不相同。

司法公信力取決於程序與制度

司法獨立不能只看政府是否直接指示法官如何判決。從司法體系最高首長的人事安排、檢察官的偵查與訊問、法官的審判，到司法官評鑑與職務監督，都會影響人民對司法公正的信任。

司法院院長自2024年11月起即由謝銘洋代理。賴清德總統先後提出兩波大法官人事案，包括兩組司法院長、副院長人選，均遭立法院全數否決，至今正副院長仍懸缺。檢察總長也由徐錫祥代理；尤其徐錫祥的檢察總長提名遭立法院否決後，仍被指定代理，引發法界爭議。前司法院長賴浩敏今年5月公開質疑，被國會否決的檢察總長人選卻又擔任代理，涉及民主正當性問題；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也認為，此舉有架空國會人事同意權及適法性的疑慮。

檢察程序必須守住分際

今年2月公布的檢察官評鑑結果則是另一例。威京集團主席沈慶京針對曾偵辦京華城案的林俊言提出個案評鑑。沈慶京提出的4項具體指控經審查均不成立；但檢評會另認定，林俊言曾與住院中的沈慶京進行長達2小時、未錄音錄影的非正式談話，視察時不必要地談及案情，並曾在開庭前單獨接觸被告，未通知辯護律師。

檢評會認定，這些行為違反「勤慎執行職務」義務，逾越檢察官應守的程序分際。雖未達懲戒或懲處程度，仍移送新北地檢署進行職務監督。

這不足以推論京華城案受到政治操控，卻凸顯司法公信力不只取決於有罪或無罪的判決結果，程序也必須令人信服其公平性。

司法獨立不能只剩國際排名

司法獨立不等於法院必須迎合民意。重大刑案判決未符社會期待，不能據此認定法官不獨立；政治人物也不應以民意左右判決。然而，司法獨立同樣不能成為規避公共檢驗的護身符。

International IDEA這次報告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台灣與奈及利亞同級」的醒目比較，而是台灣司法獨立已從高表現降為中等表現。

政府可以說明憲法法庭停擺如何影響評比，但司法獨立的根基，不只在於憲法與法律賦予司法官多少權力，也在於司法體系最高首長的人事安排、高度政治敏感案件的偵查程序，以及司法官評鑑與監督，能否讓人民相信：不論案件、身分或政治立場，制度都採取一致的程序與標準。

台灣整體法治仍居全球前段班，這項制度基礎值得珍惜；司法獨立降至中段班，則是不可忽視的警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