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失智者與家庭照顧的議題再度受到關注。林靜芸分享陪伴丈夫林芳郁面對失智的歷程,也讓許多人重新思考,當最熟悉的人開始認不得你,家人究竟該努力把他拉回現實,還是學著走進他的世界?失智帶走的不只是記憶,也可能讓一個人忘記多年來放不下的委屈、不愉快與牽掛。當過去一件件消失,眼前的人反而比從前更天真、更放鬆,對留下來陪伴的人而言,這究竟是失去,還是生命到了最後,以另一種方式放下?
知名作家吳淡如在其著作《所有的過去,都將以另一種方式歸來》中,寫下祖母從逐漸失智到走完生命最後一程的過程,也重新思考記憶、衰老與愛的意義。
▲ 知名作家吳淡如。(圖:時報出版)
她忘了很多事,卻好像比以前快樂了
在她漸漸失智之後,我和她就開始雞同鴨講。在她腦袋中,所有的過去被揉成一個雜糧麵團,一切時間點都混沌不清了。後來,連真實與想像都勾肩搭背地並存著。最後,她慢慢活成一個唱著小學時代日本童謠的孩子。那也許是她人生中最值得記憶的時光吧?其他的一切,都支離破碎,也不重要了。
然而,我是這樣想的,在她隨著大時代波濤努力活下去的一生中,記憶失去理路時,說不定她是最天真快樂的。那些她在意的糾葛,或許都不存在了。這讓我想起馬奎斯《百年孤寂》裡的魔幻寫實。原來,魔幻是這樣來的。我是指精神上。
肉體上的,並不是。
雖然沒病的得享高壽,應允了我從小的一再祈禱,千千萬萬不要讓我失去她。
祖母後來失智症逐漸嚴重時,她順著時間軌道往後滑行,也許失智症對患者而言,也有些許正面意義。她像一個孩子似的,用稚氣的聲音唱著日文童謠,唱得字字清晰,天真自然,臉上還流露出小學生要去遠足的神情。
失智症雖然是令人恐懼的,然而,在剛開始那幾年,祖母變快樂的時間反而增多了。以前她不敢公開表達不滿,但私底下還是會在朋友來找她時抱怨一下。後來她幾乎忘掉了和我媽之間的所有不愉快,然後根本忘了我媽是誰。
大概是八十八歲以後的事了……她時而清楚,時而昏睡,搞不清楚時間順序,認不出來看她的人,也會誤以為我還在念小學……她彷彿自由的在自己時光的甬道中旅行著。雖然慢慢地無法自主行動的她,在這樣的狀態中,心情是比較放鬆的吧?
如果看起來比較快樂,那麼真的假的、現實的想像的、過去的現在的……有那麼重要嗎?
孩子長大了,總有一天會離開原來的巢
她照顧的孩子長大了,外面的事情多了,回家的時間少了……我有時候會想,當我沒有睡在她旁邊時,她是不是還常常在夢中看到雞啊豬啊都被毒死了,然後大聲尖叫醒來?我不在身邊,有人會安慰她嗎?想到這裡,為了我的展翅高飛,我難免有一點內疚。
是的,每個孩子都是忘恩負義的呀。當我們有翅膀,慢慢會飛,為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夢想,就無法顧及曾經哄我們入睡的那雙手。然而,如果我們一直留在原來的巢裡,恐怕會變成另外更嚴重的家庭問題。
一代傳一代,下一代無情無義而善於遺忘,想來竟然如此理所當然。
祖母是我生活的主要照顧者和依靠,當我知道人總有一天會老死,就很擔心她會離開我。
我從小就會想:祖母很老了,萬一她過世了,我該怎麼辦呢?誰來照顧我呢?所以我每一天睡前都會自主的祈禱:希望老天爺讓我的祖母活下去,我不惜把我一半的歲數分給她。
這個祈禱持續了很多年。
無論如何,這個願望是應驗了,祖母走的時候,我的孩子滿五歲了。
祖母真的陪我好久好久,雖然我後來很少回家。可是我明白,有她跟我在這世界上一起呼吸,是多麼重要的事。
從不能跑、不能走,到後來連躺著都不舒服
不過,自從八十五歲後的某一天她騎腳踏車昏倒之後,狀況就急轉直下。漸漸地,她開始遺忘許多事情;漸漸地,她沒辦法出門了;漸漸地,連坐都坐不穩了;漸漸地,連躺著都不舒服了。
這讓我悟到了一個道理:人生的循環,生老病死,只有在生和老病死之間,距離稍長些,其他都是很急促的演化。老和病、死兩個字緊密的結合著。
人是這樣的,當你不能跑之後,漸漸地,你就不能走。當你不能走之後,很快就變成不能坐,再來不能躺,之後連躺都不安穩,直到有一天,離苦得樂。
從來沒喜歡過體育課的我,步入中年之後,才熱中於跑馬拉松,七、八年來也跑完世界六大馬了。雖然緩慢。每一次在跑步的時候,只要感覺氧氣從鼻腔湧進來,我身上的細胞就彷彿會一起震動,我的心總是被一種淡淡的興奮所籠罩。活著,而且健康自在活著,這種感覺多麼令人感動。
如果是我祈禱應驗的話,還真的害了祖母。到了九十多歲,她的身體檢查報告都很正常,沒有什麼致命的狀況,然而退化一天比一天嚴重,除了身體的氣力,還奪走了記憶的能力。八十五歲之後的日子,她好像一個飽滿的氣球,明明沒有任何漏洞,卻一天一天消了氣,清明的知覺一日一日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吸光。
她慢慢的「正在」離去。
不圓滿是人生,有缺憾也是人生
她的確是我成長期間最重要的人。
雖然,她沒有刻意教我什麼,沒有管過我的功課,沒有講過什麼大道理,更沒有建議過我的未來;只是一心一意想餵飽我,只要我好好活著,她就滿意了。
她沒看過我任何一篇文章,每天會準時打開電視收看我的節目,只為了感覺我在身旁,也許也沒真的喜歡過……她從來沒對我的職業和選擇發表過任何評論,但我很確定:她愛我。
說愛,總是太遲。
祖母已經過世十年了。她離去的那一天,我默默對她說,能夠舒舒服服安睡是好的,她早已盡了一生任務。
她這一生幸福嗎?
這很難回答。有婚姻,可能無愛;有孩子,未必知心;有完整家庭,也未必和睦。沒有遠大夢想,不渴望生命巔峰時刻,沒有發光發熱過。
然而,不管如何,她總是盡著自己的任務,好好活著,照顧著身邊的人。不圓滿,是人生;有缺憾,也是人生。人生未必要有波瀾壯闊的想像,但一日一日就算平淡無奇,我們都在承先啟後,妳沒說的,我後來都懂了,都領受得平平實實。
本文節錄:《所有的過去,都將以另一種方式歸來》一書/時報出版
吳淡如
在臺灣,並不需要太怎麼特別介紹她。
她從十歲立志當作家,直到現在,不管人生經過多少掙扎,從來沒有停過筆。
雖然這些年來並沒有像之前一樣年年出書,但是用文字思考與記錄,早已經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能夠把這一本書寫出來,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念茲在茲。我想要做的,並不是追念過去而已。人生過程多麼奧妙,那些逝去的事情,其實從來沒有消失,一直在生命之中用某一種形式回來,回來敲擊你,一次一次的試探,直到你真正明白那些事件的意義。過去總是在告訴你什麼,如果你願意用兩隻耳朵中間的部位,細細傾聽。」
在你和你愛的人之間,曾經發生過的涓滴瑣事,都藏著海洋般深廣的祕密,只要你曾經被愛過,你會懂得:在你一生中,有一個不想讓他失望的人,是多麼美好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