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利不該帶走部落智慧　南庄橙讓科研利益回到賽夏族

【創新聞記者陳光蘊／採訪報導】一項來自原住民族的傳統知識，經過科學研究成為專利，最後創造的價值，究竟應該歸誰？原住民族對山林植物的理解，並非偶然發現，而是族人在土地上經過數代觀察、試驗與傳承累積的智慧。然而，當這些知識進入實驗室、被驗證並轉化為商品，原本守護植物與保存知識的部落，往往未能參與決策，更難分享後續利益。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今（9）日與苗栗縣賽夏族原住民林業暨勞動合作社簽署南庄橙加工物相關發明專利授權合作意向書，正是要改變過去由外界取用知識、利益卻未回到部落的單向模式。這不只是交出一張專利證書，而是讓傳統智慧的來源者，重新站回價值分配與產業發展的核心。

 復育一棵樹，也找回一段差點消失的記憶

南庄橙是臺灣原生特有植物，1926年於苗栗南庄紅毛舘、今日蓬萊村一帶被發現並命名。因淺山開發與長期被認為缺乏經濟價值，野生族群幾近消失，被國際自然保育聯盟列為「極度瀕危」物種。但對賽夏族人而言，南庄橙從來不只是一個植物學名。經部落長老根誌優回憶、比對並訪談耆老，確認它就是賽夏族傳統民族植物「嘎達釉」，意為「媽媽準備的糧食」。早年醫藥不普及，族人會將果實乾燥磨粉，在感冒或身體不適時服用，是家戶熟悉的傳統保健素材。

因此，南庄橙的復育不能只計算種回多少棵。如果植物回到土地，卻沒有回到族人的語言、生活與文化，便只是物種數量恢復，而不是完整的文化復振。從原生植物盤點、採種育苗到原棲地再引入，目前已有五千餘株南庄橙重返南庄，也讓一段幾近中斷的民族植物記憶，有機會被年輕世代重新理解。

 科學不是取代傳統，而是建立對話

林業保育署新竹分署除推動復育，也開發果醬、香料等加工應用，並委託臺大團隊研究。初步結果顯示，南庄橙水萃加工物具有降低肺部發炎相關指標的潛力，為後續研究提供依據。但必須釐清，傳統使用經驗、實驗研究、取得用途專利與完成臨床療效驗證，是不同層次的事情。專利不等同藥品核准，也不能直接解讀為已證實具有治療效果。愈有潛力的研究，愈需要嚴謹完成安全性、有效性、劑量與人體試驗，避免市場過度包裝，反而消耗社會信任。科學的價值，不是替傳統智慧賦予資格，而是在尊重知識來源的前提下，以現代方法拓展其應用。科學不應成為帶走傳統知識的工具，而應成為部落與產業平等對話的橋梁。

 專利不是終點，公平共享才是核心

林業保育署先徵得部落同意，再將科研成果申請專利並授權來源部落，呼應《生物多樣性公約》遺傳資源取得與惠益共享精神。這項合作建立的，是一條從部落保存知識、政府投入復育、學界進行研究，到企業拓展市場、收益回到族人與森林的價值循環。未來商業回饋將用於栽種族人分潤、合作社營運、賽夏族發展及森林復育。萬家福承諾推動契作與長期採購，柯亞果醬則承諾將南庄橙產品獲益的5%回饋部落。但惠益共享不能停留於宣示。原料價格、收益分配、部落決策權、文化詮釋及環境承載量，都應建立透明、可追蹤的規範，避免產業興起後出現過度栽植、壓低收購價格，甚至由外部資本掌控生產。

 讓產業成為保育的力量，而不是下一次掠奪

南庄橙從幾近絕跡到五千餘株重返原鄉，復育的不只是一種植物，更是一段族群記憶與知識主權。一項專利也不應只是排他的商業權利，而應成為防止知識被無償取用、讓利益回到來源社群的制度工具。一顆果實從森林走進實驗室，再從專利文件回到部落，這段路走了近百年。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誰率先推出商品，而是臺灣能否以此建立更成熟的傳統智慧保護與惠益共享制度。當土地孕育的價值能夠回到守護土地的人手中，保育才有未來，科研才有倫理，地方創生也才不會淪為另一場借用部落之名的商業想像。

從野外幾近絕跡的臺灣原生植物、賽夏族家戶常備的傳統保健素材，到現代科研、專利授權與企業回饋；「嘎達釉」南庄橙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一項研究成果或潛在商品，而是臺灣首次嘗試讓政府取得的科研專利回到知識來源部落。當原住民族世代累積的山林智慧不再只是被研究與商品化，而能參與決策、公平分享利益，保育才不只是救回一種植物，更是重建土地、文化、科學與市場之間應有的倫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