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

中秋國慶，天高雲淡。我們幾個退休老友自駕出遊，往返途經太平湖，總會惦記著那家”十里山酒家”。不為別的，就為舌尖上那一口正宗的徽菜。

十多年前我曾有幸在黃山工作過三年，這家酒店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光顧過幾回。那時候就覺得，皖南徽菜，此處正宗也。菜肴、服務、衛生、價格、環境，樣樣無可挑剔，來過一次，便想著下次。信不信由你，但味蕾從不說謊。

沿京臺高速在黃山區（甘棠）出口下，上330國道往民主村方向走，一棵老槐樹下，兩層徽派小樓，再加上幾間大平房、一排廊橋，便進入眼簾，約莫二三十張桌子，在黃山北麓十里山脊的旮旯裏，這規模已是相當了得。老闆姓宋，六十開外，中等身材，憨厚實在，地道的徽州漢子。

徽商講究”童叟無欺、真不二價”，這話擱宋老闆身上，不是掛在牆上的標語，而是刻在骨子裏的信條。做生意先做人，這是他反復念叨的一句話，也是十里山酒家能在這條旅遊黃金國道旁站穩腳跟的經營之道。

宋老闆的店，生意一直穩當，客似雲來，節假日或旅遊旺季，門庭若市，一座難求。原因其實不復雜。一是趕上了好時光，改革開放、民營經濟大發展的大環境，給了他施展廚藝的舞臺；二是佔據了優越的地理環境，黃山腳下，太平湖畔，依山傍水，風景如畫，國道從門前穿過，南來北往的遊客就是天然的客流。但最關鍵的，還是徽州人血脈裏那股”賈而好儒”的勁兒。

在十里山酒家，牆上掛著幾行字：“三餐四季一壺酒，炊煙嫋嫋，自在人間”、“院子一坐，土菜一吃，日子過成詩”。這些不像是刻意寫的廣告語，倒像是宋老闆自己的生活哲學。徽商自古棄儒從商者眾，但讀書的習慣、處世的道義、家族的聲譽，他一輩子也揮之不去。經商不止求利，更重學識修養、家風禮儀、道德良心，這讓他跟那些純粹逐利的商販，從骨子裏就不一樣。

十幾塊牌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安徽省四星級農家樂”，“黃山市五星文明經營戶”、“太平之味”美食體驗店……每一塊背後，都是日復一日的執著與堅守。

開飯店，說到底拼的是食品安全。食材鮮活、貨真價實是宋老闆的底氣。菜，是自己種；雞，是自己散養；魚，是太平湖裏的鮮貨。“山上采的，水裏遊的，上桌都是好吃的。”連做飯、洗菜的水，都是門前小溪引來的清泉，從黃山光明頂一路淌下，甘洌清甜。

那天我們六個人，點了紅燒土公雞、土豬肉燒筍乾、雜魚鍋仔、刀板香，再來一盤紅燒老黃瓜、一盤清炒馬齒莧和一盤蘿蔔苗，最後上一道豆腐腦肉圓青菜湯。服務員笑呵呵地攔著：“夠了夠了，不夠再添。”這份實在，讓人心裏熨帖。

如今宋老闆榮退幕後，很難在店裏見著，但他也沒閑著，幹起了種菜、養雞的活兒，把酒店交給了兩個女兒女婿。大姑娘在家守著”十里山酒家”，小姑娘在省城打拼，開了一個叫“刀板香”的連鎖店。宋家二姐妹比翼雙飛，把徽菜文化的精華一脈相承地傳了下去。

酒香不怕山道彎，一席徽菜慰秋風。十里山不算遙遠，但好味道會飄出來。在這個動輒網紅、速生速朽、預製菜成風的年代，一家山間徽菜店能穩穩當當開了三十年，靠的不是流量，是口碑；不是噱頭，是良心。

臨走時，宋家大姑娘宋淑娟站在院門口揮手道別。背靠十里山，門前溪水潺潺，庭院裏桂香飄溢，炊煙嫋嫋，秋陽正好。我在想，所謂“日子過成詩”，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