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從海安的中學退休後,受興化市文正教育集團返聘,一晃已是古稀。

半生執教,每逢假期,總想著趁腿腳還健,飽覽祖國的大好河山。可是,近年來,我漸漸不想遠遊了。2026年暑假,學校組織旅遊,我就放棄了——不是倦了,是尋著了另一處更綿長、更鮮活的風景。那就是日日更新的新知。

年輕時以為,新鮮都在山水之間。要跋涉,要遠赴,要踏遍陌生的街巷,才算開了眼界。那些年確也如此:一有假期便奔赴異地,借異鄉的風物填補日常的平淡。可山水終有看盡之時。再驚豔的景致,反複咀嚼,也會褪去初見時的心動;再遠的路,走熟了,也就成了尋常。年歲漸長方才知曉,新知從不止於案頭書卷。於我而言,近年最欣喜的事,便是跳出固有讀書的舒適區,從零開始學習攝影、製作短視頻。一卷好書能帶我遍曆古今,一臺相機、一方螢幕,卻能讓我定格人間煙火,解鎖新時代的生活意趣,皆是治癒歲月、豐盈內心的全新風景。

舊書重讀,如舊地重遊,讀出當年未曾留意的曲折;未曾涉足的領域初讀,如入新境,處處是未曾謀面的峰巒。而初學攝影、剪輯視頻的過程,更是一場全新的修行。從前只懂用雙眼觀景,如今學著用鏡頭構圖光影、捕捉細節。春日的晨光、秋日的落葉、傍晚的晚霞、鄰裏的溫情,這些尋常歲月裏被忽略的細碎美好,都在鏡頭裏有了全新的模樣。從調參數、找角度,到剪輯配樂、打磨畫面,每一次摸索、每一次改進,都是一次全新的認知突破。

讀書讀到豁然開朗處,像極了從前在山中行路,轉過一道彎,眼前忽然展開一片平曠開闊之景;攝影拍出滿意的畫面、剪好一段生活短片時,亦是滿心澄澈歡喜,與當年站在異鄉山頂所見的壯闊,並無二致。我於是明白:世間風景,未必都在遠方。行路是用腳丈量天地,讀書是用心遍曆古今,學攝影、做短視頻是用新意記錄人間、擁抱時代。腳力有限,山有盡頭;心遊無涯,新知無盡。讀書沉澱底蘊,學藝豐盈生活,二者皆是晚年最好的修行。

古人說得比我好。宗炳老病還鄉,把平生所曆山川繪於四壁,臥以觀之,說是“澄懷觀道,臥以遊之”。我今展卷讀文,是臥遊古今山海;執鏡取景、剪輯光影,是靜賞人間新顏。遊的是他人一生所見的天地,是曆代賢者所曆的興衰,也是當下煙火人間的歲歲年年。朱熹詩雲:“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讀書是活水,學藝亦是活水。源源不斷的新知湧入生活,讓我晚年的方寸天地,日日映著新的天光雲影,心頭景致歲歲常青,不至於荒成死水。

認知本不是凝固的磐石,倒像一株草木,常以新知澆灌,方能不斷抽芽。年少求學、半生教書,守著的是一方課堂天地;古稀之年,遠離了案頭繁雜與塵世喧囂,反倒得了純粹的求知時光。閑時展卷,與古今賢者對話,修正舊日的偏頗;靜時研學,深耕攝影剪輯,解鎖新時代的技能,重塑看待世事人情的眼光。每讀懂一段文字、悟透一層事理、拍好一段畫面、學成一項新技,心底便萌出新意,恰似老樹逢春,生生不息。這番沉浸式的新知遊曆,也讓周遭的人和事,長久留存在新意裏。

昔日站在講臺,眼裏是學子的成長、課堂的流轉;如今靜坐書案、執起鏡頭,眼中是人間的煙火、日常的細碎。讀書讓我心境通透,攝影與短視頻創作,讓我學會用心發現美好、溫柔記錄生活。認知一開闊,心境便平和:看親友鄰裏的目光多了幾分溫軟,遇日常瑣事也添了一份從容。晨光暮色、四季流轉,親友閑談、鄰裏寒暄——這些從前習以為常的點滴,在一顆日日更新、善於發現的心裏,竟都鮮活靈動,各有各的溫柔與風光。不必遠赴山海,尋常日子裏,朝朝都有新景致。

從前以為,豐盈要人聲相伴,熱鬧需眾人同行。走過半生才懂:內心充盈者,獨行也如眾。蘇軾說“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我如今有的是精力與熱忱,日日做著新知風景的主人:開卷可遊古今山河,執鏡可攬人間煙火,剪輯可藏歲月溫柔。不必買舟,不必備馬,興之所至,皆是盛景。

古稀之年,洗盡浮華,我不再執著於千裏尋景。天地雖廣,終有盡處;心中丘壑,卻因筆墨書香、光影新知而歲歲常青。往後餘生,願長存這點求知的熱忱:以筆墨滋養流年,以光影溫潤歲月,以新知豐盈靈魂,於平淡中沉澱,於靜默中生長。行到水窮處,便坐看雲起。人老了,腿腳到不了的地方,新知替我去;歲月沉澱不了的鮮活,新知為我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