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髪式與改腦袋/夏俊山
清朝與民國時期,為何會發生因髮式改變引發的激烈抗爭?
清朝推行剃髮令與民國頒布剪辮令時,都曾引發民眾激烈反抗,這不僅是髮式改變,更深層次反映了觀念的抗拒。清廷強迫漢人剃髮留辮,是藉由外在髮式的統一來達成內在思想的馴服與服從性測試,不願改變者被視為反賊,甚至引發江陰屠城等慘案。到了民國,剪辮象徵告別舊王朝,但部分民眾因愚昧慣性或對舊觀念的執著,仍頑固護辮,山東昌邑甚至發生了「剪辮慘案」,顯示改變根深蒂固的觀念需要付出巨大社會成本與長期努力。
夏俊山
一
《孝經》曰:“身體髪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漢族男子自周代起,頭髪終身不剃,只在衰老或出家時才另作處置;古人的所謂“束髪”“結髪”,從來不是“剃”,而是以巾、冠、簪束起,謂之“挽”。改變發生在1645年,清軍入關,推行剃髪令,“留頭不留髪,留髪不留頭”。這時,大家都不願剃髪留辮子。江陰百姓,甚至以命抗爭,城破後,全城17萬人幾乎全部戰死,僅53人倖免於難。
1912年3月,民國政府頒布《剪辮令》。這時的人們已經不願意剪辮子了。有人抱著辮子痛哭,有人把辮子藏在帽子裏盤成髪髻,有人剪了又偷偷接上假的。為了護辮子,山東昌邑還釀成“剪辮慘案”:1912年7月1日,紳士梁懷思、魏桂五等人辮子被強剪,次日,他們糾集200多人“殺禿子”,27名剪辮子的人被殺。梁懷思、魏桂五等人因護辮子殺人被官府處決。
一次是誓死不願留辮子,一次是誓死不願剪辮子,兩起慘案相隔二百多年,從表面看不過是改變髪式的小事。放在今天,選擇什麼髪式本是個人自由,愛留辮子盡管留,不愛留辮子剃成光頭也沒人幹涉,我的髪式我做主,何至於要以命相搏?
二
選擇什麼髪式,實際上與人的觀念有關。滿人把前面的頭髪剃掉,留下後面的頭髪編成辮子,垂在腦後。據說,這一習俗的形成與便於山林中騎射有關。清軍入關,強令漢人剃髪留辮,表面看只是髪式的選擇,實際上是用辮子對漢人進行“服從性測試”。剃了,就是順民;不剃,就是反賊。清廷要的不只是土地,還有人心的歸附。
不願接受剃髪令,本質上就是不肯改變原有觀念,這對滿清統治而言是潛在的威脅。為了鞏固政權,滿清統治者製造了江陰屠城等多起慘案,本質就是強迫民眾改變觀念,換一種說法就是“改腦袋”。然而,“改腦袋”從來不是容易的事。現代醫學告訴我們:器官移植,人體有排異反應。生活告訴我們:人的認知也有“排異反應”。有人從小接受“西方亡我之心不死”等意識的持久滴灌,如今頭髮花白,遇到與此不同的觀念,精神排斥依然劇烈。因此,清廷試圖通過外在髪式的統一來實現內在思想的馴服,註定要付出巨大的社會成本,甚至激起以生命為代價的激烈抗爭。
清軍入關後強推“剃髪令”,激烈反抗的除了江陰百姓,還有引發“嘉定三屠”的嘉定民眾,以及常州、宜興、常熟等地的反抗力量。義大利傳教士衛匡國在《韃靼戰紀》中,記錄了南方軍民為保衛頭髪而戰的事跡。“寧為束髪鬼,不作剃頭人”,這是當時反抗者的戰鬥口號。反抗被鎮壓後,漢人以正月不理髪的方式表達對前朝的思念,這一習俗意為“思舊”,後來逐漸訛傳成“思舅”“死舅”,如今民間還流傳著“正月不剃頭,剃頭死舅舅”的說法,就是這段曆史的明證。
三
民國初建,剪辮子成了時代新風。然而,不少人又頑固地護辮子。魯迅筆下的“假洋鬼子”,被眾人挖苦的原因之一就是“沒了辮子”。“沒有了辮子”,阿Q認定是“失去了做人的資格”,“假洋鬼子”的老婆甚至因男人沒了辮子,“跳了兩回井”。更極端的則是山東昌邑的“剪辮慘案”。剪辮子本質上是對舊王朝的告別,為何會遭到不少人的抵制,甚至激烈反抗?有人認為::愚昧有著固有的慣性,只改變髪式而不更新思想,終究沒用。而要真正轉變人們的思想觀念,本就需要付出巨大努力、經曆長期摸索,即便如山東昌邑那樣釀成了“剪辮慘案”,也仍要堅持推行下去,才能見到成效。
魯迅在《病後雜談之餘》中說:“這辮子,是砍了我們古人的許多頭,這才種定了的,到得我有知識的時候,大家早忘卻了血史,反以為全留乃是長毛,全剃好像和尚,必須剃一點,留一點,才可以算是一個正經人了。”魯迅這段話,道出了“改腦袋”的艱難本質:當一種觀念被強制推行後,後人會將其視為天經地義的常態。剃髪留辮子到了第三代人,辮子已不是恥辱的標記,而是大清子民的體面,男人頭頂的尊嚴。這種由時間沉澱出的“理所當然”,比任何強權都更難撼動。
四
當屈辱慢慢被日常化,反抗自然就失去了目標;當服從內化為本能,覺醒就得付出打破認知慣性的巨大代價。辮子早已不再是單純的髪式,它內化為一種文化心理和社會規範,深深嵌入了人們的身份認同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剪去辮子就不再是簡單的理髪行為,反而會被看成對傳統秩序的挑戰、對祖宗家法的背離,甚至是對個人尊嚴的踐踏。這正是“改腦袋”最難的地方。
求同排異是中國人的傳統之一,大家普遍留辮子時誰不留辮子就會“壓力山大”。民國初年,辜鴻銘敢拖著辮子走進北大課堂,顯然需要很大的勇氣。學生們哄堂大笑,辜鴻銘卻說:“我頭上的辮子是有形的,諸君心中的辮子是無形的。”這句話能流傳至今,正是因為它點中了問題的要害。
回顧辮子“留”與“剪”的曆史不難發現:更改髮式只是表像,更新觀念也就是“改腦袋”才是核心,而“改腦袋”甚至比改變髮式要難得多。由此我們不難認識到:社會改革的難點往往不在於制度設計本身,而在於扭轉人們根深蒂固的固有觀念,也就是“改腦袋”。只有觀念更新與制度變革同頻共振,社會進步才能獲得持久而堅實的動力。
清朝的「剃髮令」為何會引發如此大的反彈?
「剃髮令」不僅是改變髮式,更是滿清統治者強加的「服從性測試」,意在藉由外在統一來達成內心歸附。漢人視頭髮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願輕易改變,反抗被視為對滿清統治的挑戰,因此引發了如江陰、嘉定等地的大規模慘案。
民國初年的「剪辮慘案」是如何發生的?
民國頒布《剪辮令》後,部分民眾因愚昧或對舊觀念的執著,不願剪去辮子。在山東昌邑,紳士梁懷思、魏桂五等人因辮子被強剪,糾集民眾殺害了27名剪辮者,最終梁懷思等人因殺人罪被官府處決,這起事件被稱為「剪辮慘案」。
「正月不剃頭,剃頭死舅舅」的說法與歷史有何關聯?
這句民間俗語源於清朝鎮壓反抗後的歷史。漢人為了表達對前朝的思念,在正月不理髮,意為「思舊」。後來「思舊」逐漸訛傳為「思舅」或「死舅」,演變成「正月不剃頭,剃頭死舅舅」的說法,成為當時漢人對清廷統治無聲抗議的歷史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