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彩霞

今年六月的雨,就像被誰捅漏了天倉,從南到北,潑潑灑灑下得個沒完沒了。

重慶的雨更是倔強,整日整日的下個不停,一下就是二十多天,把整座山城泡得發漲,連空氣似乎都能擰得出水來。

我躺在沙發上無聊地刷著抖音,指尖漫無目的地遊劃著,滿屏都是一些洪澇的消息,看得人胸口發悶,直到那個短視頻猝不及防地撞進我的眼簾,讓我的指尖停在了半空,再也挪不開。

視頻拍的是重慶永川的茶山竹海,一天一夜的大暴雨將茶山竹海變成了真正的“竹海”!山洪瞬間衝垮了好幾間半山坡的民房,路邊的亂石裹著不同的雜草,混著黃泥滾滾往山下奔湧,到處一片狼藉。

鏡頭晃了晃,停在了一窪渾濁的積水旁邊,然後我就看見了一只黃褐色的母鼠。水還在往低處奔湧,發出嘩嘩的嘲笑聲,卷著斷枝碎葉興奮地打著旋。

它從渾濁的水裏鑽了出來,渾身的毛被泡得溜光,貼著瘦骨嶙峋的身子,嘴裏緊緊叼著個粉粉嫩嫩的小東西,是只才出生幾天的幼鼠,眼睛都還沒有睜開,小小的身子軟得像一團團棉花,垂在它嘴邊一動不動。

它扒著濕滑的泥牆,一步一滑往旁邊乾燥的牆角跑,爪子陷進泥裏,再用力拔出來,帶起一串泥水,連呼吸都能看出急得發顫。它把第一只幼仔安穩的放在牆角的乾草堆上,連半秒都沒有停,轉身迅速地又紮進了水裏。

來來回回跑了三趟,牆角已經安安穩穩躺了三只小奶鼠,擠在一起微微發抖。

當它第四趟往回奔跑的時候,我清清楚楚看見,它遊到洞邊,用扒著泥土喘氣的時間,忽然偏過頭,把小小的黑眼睛對著鏡頭的方向,那眼神哪里是老鼠的眼神啊,完全沒有了偷東西時的鬼鬼祟祟,沒有見了人時的驚慌與警惕,明明白白透著一股子柔軟的祈求,像是在說:拜託你,求求你,幫我照看一下我的孩子,好嗎?

它沒有停下來歇息片刻,哪怕幾秒鐘時間,立馬轉身又紮進了翻湧的濁水裏。

它是在爭分奪秒啊!

等它把第四只幼仔叼上來時,已經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快要站不住了,胸口劇烈起伏,小小的肚子一鼓一癟,不停地踹著大氣,感覺連抬爪子的力氣都快沒了。

我盯著螢幕,心裏有種莫名的揪心,是啊,它是人人都喊打的老鼠,偷糧食,咬傢俱,還帶有病菌,誰提起它們都會異口同聲地皺著眉罵討厭。其實我也討厭,可看著它現在的這副樣子,我心裏偏偏湧上一股軟乎乎的憐憫,堵得胸口發慌。

它只是停頓了一兩秒,又一次搖搖晃晃站起來,沖進了來勢洶洶的洪水裏。

這一次它比前幾次慢了好多,混著泥水混雜的浪頭打了過來,它被沖打出好遠,但嘴裏還是穩穩的叼著一只幼崽,它努力地穩住身子,又繼續往前拱,跌跌撞撞地爬回牆角,把小東西放進兄弟姐妹堆裏,它看了一眼那四個嚇得發抖的小幼仔,休整了兩秒,再次東倒西歪地沖進了水裏。

我死死盯著視頻右下角的計時,一分鐘過去了,水面上只有枯枝雜物飄過;五分鐘也過去了,渾濁的洪水依然嘩嘩歡快的往下狂奔,而渾濁的洪水裏連個影子都沒有冒出來;我屏住呼吸,心裏有些著急。十分鐘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也過去了,波濤洶湧的水流還是那樣無情地奔湧,那只黃褐色的母鼠媽媽,再也沒能爬上來!

螢幕停在那幾只小小的幼鼠身上,四個還沒睜眼的小東西,擠在乾燥的牆角,被突如其來的洪水嚇得瑟瑟發抖,小身子一聳一聳,晃著小小的腦袋往四處蹭,那是在找它們的媽媽呀!

看著螢幕裏的它們,小小的身子抖個不停,忽然鼻子有些酸楚,眼睛有些潮濕。

這時的我早就忘了,它們是老鼠!是人人喊打、讓人厭惡的老鼠!

我只看見了一個做媽媽的,把生還的機會一次一次遞給自己的孩子,最後把所有的精力都耗盡在了無情的洪水裏。

我們總說萬物皆有靈,可好多時候,我們只是把這份靈留給了自己,留給那些看起來可愛溫順的貓貓狗狗,忘了哪怕是人人討厭的老鼠,血脈裏也藏著那份偉大的母愛,而這份愛和我們人類做母親的,其實也沒什麼兩樣。

在災難來臨面前,我們拼命護著自己的孩子,它也一樣,用小小的身軀,對抗著比自己大幾十倍的洪水,一趟又一趟,一次又一次,直到把最後的一點力氣都交了出去。

窗外的大雨一直還下著,似乎根本不想停下來。我關掉了抖音,腦子裏總浮現出那只黃褐色鼠媽最後看向鏡頭的眼神,浮現出牆角那四個擠在一起找媽媽的小幼鼠。

原來母愛從來不分貴賤,不分物種,哪怕是最卑微的生命,為了孩子,也能敢沖著滔天洪水走一遭,把自己活成一道撞進人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