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打開當當網，我看到了兩本在售的書：一本是《Visual C++工程應用從零到無窮大》，另一本是《電子電路從零到無窮大》，都是電子工業出版社出版。

這兩本書，我看不懂，但看到作者名字的那一刻，我做了決定：給作者發一筆獎金。我有作者的微信，轉錢，附言“新書出版，給你獎金”就行了，不料，對方拒收這筆“獎金”，並且留言：“不用啦，我的錢夠花。”我遲疑片刻，還是決意要完成獎金發放。

我談了自己的想法：錢，如果只用於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即所謂“提高生活品質”，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你。因為有錢誰都會花。豪宅、豪車、遊山玩水、美酒佳餚……再多的錢也會花光。有錢，我也可以用來“提高生活品質”。如果你的生活不比我差，我還堅持要給你錢，豈不是腦子進水了？我知道：人生在世，各有追求，各得其樂。衣、食、住、行，樣樣都“上檔次”，甚至奢華，可以給人快樂；抽煙、喝酒、賭錢等等，也能給人快樂。我贊同人應該活得快樂，但是，人不能盡享所有的快樂。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對快樂要有所選擇。

1922年，梁啟超五十歲。他在東南大學做了一場著名的演講，題目叫《學問之趣味》。老先生精神矍鑠，給年輕人指了四條從學問中獲得快樂的路子：第一，“無所為”，別帶著功利目的去做學問；第二，“不息”，每天騰出一點鐘研究你嗜好的學問；第三，“深入的研究”，趣味像啃甘蔗，越往下越甜；第四，“找朋友”，找幾位同好討論或通信，讓彼此的趣味摩擦出火花。參加工作後，我讀到梁啟超這篇演講稿，深受觸動。我贊同梁啟超的觀點，選擇了從學問中找樂趣。

我從1982年起，執教高中語文。學生家長請客，朋友聚會，必備煙、酒、牌。我年輕體健，很能喝酒。酒席前後，有人遞給我好煙，邀我打牌或搓麻將。讀了梁啟超的文章後，我選擇了“學問之趣味”。一晃幾十年。幾十年來，我與煙、酒、牌“決裂”了，也不去娛樂場所。我一意孤行，只過十分簡樸的生活。有人不贊同我的活法：明明有錢花，何必活得如此清苦？我卻絲毫沒有改變——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穿衣戴帽、各有所好。我覺得沒有必要改變自己的活法。

明代宋濂《送東陽馬生序》寫道：“同舍生皆被綺繡，戴珠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燁然若神人；餘則缊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豔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用口語概括這段話的核心意思就是：“穿著破舊衣服，和那些穿錦繡戴珠玉的富家子弟在一起也不羡慕，因為內心有求知的快樂。‌‌‌”宋濂的快樂，正是梁啟超提倡的“從學問中獲得快樂”。燕子的快樂在追趕春天，麻雀的快樂在安居屋簷，完全可以不分高下、各樂其樂。

“喜同”是正常的人性，我決意給上述兩本書的作者發獎金，顯然跟我喜歡跟自己一樣“從學問中獲得快樂”的人有關。

從學問中獲得快樂，可以減少金錢依賴，使心靈更自由。對此，我深有體會。記得中年時，我上有老、下有小，因為消費欲望低，並沒有感到經濟壓力。如今，我年逾古稀，興化市文正教育集團大概是認可我的“學問”，聘我任校報《文正風》“執行主編”，我更加沒有經濟壓力，心靈也更加自由。平日裏，我審稿、改稿、寫稿，那敲擊鍵盤的聲響，就像悅耳的音樂。一篇文章改好了，一篇稿件完成了，我內心便湧動著創造的快樂、成功的快樂。這樣的快樂不喧囂，卻持久；不昂貴，卻無價，我很喜歡。我覺得上述兩本書的作者應該也有這樣的體會。

花兒千姿百態，快樂也一樣。花兒有檔次，快樂亦如此。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我覺得這是有錢就可以獲得的快樂，屬於普通的快樂。有一首歌唱道：“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要‌獲得創造的快樂，成功的快樂，大概要難一些，但是，創造的快樂、成功的快樂可能比吃、穿、玩的快樂更有意義，也更有檔次——作者完成書稿，看到出版，一定會湧動創造的快樂，成功的快樂。我決意要發獎金給作者的原因之一就是：我想用獎金告訴他，讓自己快樂，我贊同你這樣的方式。

有人問我：當當網有海量書籍，你為什麼偏偏要給這兩本書的作者發獎金？實話實說吧，這兩本書的作者是我的兒子。那年，他要買學區房，好讓自己的一兒一女能上更好的學校，房子成交時，付款以百萬計，我一分錢都沒出——改善衣食住行本來就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你穩住自己的腳步，享受創造與成功的快樂，這事兒我管不了，但是，我可以表示自己的態度，表明我宣導的活法。

我決意拿出部分積蓄發獎金，數額不多，心意卻深似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