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傑

別的花都趕著春天湊熱鬧,唯獨菊花,偏要等秋風起、霜降落,百花開敗了,才肯慢悠悠地開。像是故意跟時令賭氣,又像是懶得多爭,索性縮在籬笆根底下,開給自個兒看。

古人寫菊花的不少,最打動人的那幾首,倒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陶淵明那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人人都說是閒適,可我老覺得,那”悠然”裏頭藏著點說不出的東西。他采了菊花做什麼?不過是攥在手裏,看看山,發發呆。一個人要是真閑到骨頭裏了,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不做別的,就蹲在籬笆底下東摸摸西弄弄,好像日子長得沒有盡頭。園子裏那麼多花,他單挑菊花,因為這時候別的都謝了。熱鬧散場了,他才出來,慢悠悠地拾掇點剩下的小東西。這份從容,其實是拿一整個春天的寂寞換來的。

元稹就說得直白:”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這話聽著像賭氣,細琢磨,倒也有幾分無可奈何的誠懇。他寫這詩的時候也在貶謫途中,跟陶淵明辭官、李清照獨守一樣,都是熱鬧散場了的人。人就是這樣,好東西在跟前的時候不當回事,等到快沒了,才湊上去說”我最喜歡的其實是你”。這話說得晚,可晚話往往才是真話。菊花要是有靈,大概會翻個白眼:你早幹嘛去了?可花不跟人計較這個。它年年開,開給你看也開給野地裏的蟲子看,不等誰誇,也不怕誰忘。

最讓我念著的,是李清照那句”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她這菊花,哪里還是菊花,分明是一面鏡子,照見自己那副風一吹就要倒的身子骨。寫這句的時候,趙明誠在外頭做官,她一個人守著院子,重陽節到了,別人家喝酒賞菊,她呢,把酒斟上,又放下了,聞著菊香發呆。那菊花瘦不瘦?其實未必。秋天開的花,瓣子細,梗子長,看著單薄些,可人家精神著呢,頂著霜開,比誰都硬氣。瘦的是看花的人。她把自個兒的瘦擱到菊花身上,菊花也不推辭,就這麼替她瘦了一千年。詞裏的菊花瘦了一千年,山裏的菊花卻胖墩墩地開著——胖的是棵子,一叢一叢的,花倒碎得很。

去年秋天我去山裏,路邊一蓬一蓬的野菊,碎碎的黃花,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湊近了聞,氣味沖鼻子,像藥鋪子裏的味兒。同行的人說這叫野菊,漫山遍野都是,沒人種也沒人管,年年自己冒出來。沒人澆水,靠天吃飯,旱一陣澇一陣的,也沒見它蔫,開得碎,可開得密。我摘了一小把揣兜裏,回家擱在窗臺上,幹了,顏色從黃變成褐,可那股氣味還在,一開窗就飄過來。幹花擱在那兒,我隔三差五湊過去聞聞。聞著聞著就覺得,古詩詞裏的菊花,說到底,寫來寫去寫的都是人。陶淵明寫他的閑,元稹寫他的悔,李清照寫她的愁。菊花在旁邊看著,不吭聲。它只管開,開在籬下,開在山坡,開在墳頭,開在誰家的破花盆裏。你贊它也好,罵它也好,摘它也好,忘了它也好,它明年秋天還來。來了也不多話,黃澄澄地一蹲,像是說:我又來了。你看著辦吧。

我想,人這一輩子,多少也得當一回菊花。年輕時候趕著湊熱鬧,跟百花一起擠春天,擠得滿頭大汗。等過了些日子,秋風吹起來了,才知道退到籬笆根底下,蹲著,不聲不響地開幾朵小黃花,也挺好。沒人看也沒關係,自己聞聞自個兒的味兒——苦是苦了點,可踏實。明年還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