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

秋風入懷,山河入畫。當徽州大地被秋色一寸寸浸透,它便成了一幅極具觀賞的水彩長卷,而隱匿在黃山南麓的西溪南古村,無疑是最安靜的那一幀。

趁秋色未晚,步履尚輕,約三五老友,伴著颯爽的秋風,我們從合肥自駕前往這片秘境。

未進其村,先聞水聲。流淌了千年的豐樂河依舊不急不躁,從茂密的楓楊林中穿行而過,像一條被時光磨軟的緞帶。沿河鋪展的楓楊林,枝椏交錯,又像一座為古村撐起綠色的穹頂。步入林間,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樹葉篩成碎銀,灑在淺淺的溪面上。風過處,水中有樹,樹上有雲,人還未及細品景致,先已醉倒在一陣陣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裏。

最熱鬧的莫過於那座板凳橋。有人蹲下身去親近水面,雙手捧起清冽的溪水,如捧起潔白的哈達;或撩起水花四濺,不在乎衣衫盡濕,只在乎這一刻淋漓的暢快。更多的人舉起手機,將自己框入這片濃郁的綠意中,定格美妙的瞬間。橋是老的,樹是老的,溪水或許也是老的,唯獨橋上的人和我一樣,都是新來的過客。

溪邊淺灘是遊人嬉水的樂園。大人提著褲腳試探著踩入水中,涼意漫過腳背,笑聲先於水花濺起;孩童們或光著腳丫蹲在河邊撿鵝卵石,或用剛賣的塑膠水槍相互掃射;姑娘們高高拎起裙擺,踩著石墩的步點過河,走兩步便要回頭擺個pose,那清脆的笑聲與溪流聲交織在一起,竟成了這條河最美妙的音符。

岸邊有什麼水裏便映出什麼,枝幹、葉影、雲光、遊人,還有我牽著小狗,比真實的世界更顯安靜。竹筏從河彎處悠悠漂來,撐筏人立於筏尾,一篙輕輕舉起,一篙用力撐底,慢得仿佛怕驚擾了水底的魚。筏過處,波紋蕩漾,將兩岸的綠影揉碎,又一片片拼湊回來。回頭望去,河、林、橋、村相互襯托,相映成趣,誰也不搶誰的鏡頭。

人流中,背著畫板寫生的,扛著“長槍短炮”、捧著無人機拍短視頻的,步履輕盈,各取所需。這些高大上的玩意兒咱也玩不轉,卻又不甘平庸,有備而來,便架起自拍杆,換上白色大褂和運動鞋,尋得一池殘荷為背景,在溪邊拍了一套“八段錦”發到群裏,也算沒白來。

再往村裏走,才是西溪南真正的底氣。這座始建於後唐的古村,一千兩百多年來一直靜靜地偎依在豐樂河畔,像徽州人珍藏了許久的一卷青綠畫冊。這裏曾有過十座牌坊,如今尚存進士、國賓、應龍三座石坊,無聲訴說著古巷裏二十餘位進士寒窗苦讀、金榜題名的勵志傳奇。它們不僅是徽州石雕藝術的精品,更凝結著傳統士大夫對生命意義的詮釋。

西溪南的文脈同樣厚重。明代《餘清齋法帖》《清鑒堂帖》等翰墨名帖曾蔚為大觀;新安畫派開山始祖漸江,出家後長期寓居於此,吳氏家族是他藝術生涯最重要的“加油站”;收藏大家吳廷的舊藏中,竟囊括了王羲之《快雪時晴帖》、顏真卿《祭侄文稿》、米芾《蜀素帖》等曠世名跡,日後聞名天下的“三希堂”墨寶,也曾是他家的珍藏。

老屋閣的明代兩層木構樓宇,五間三進,口字形四合院,徽州三雕一應俱全,盡顯厚重典雅;東南邊的綠繞亭,單開間,深四椽,分心三柱,形制罕見;它們均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與被列為世界灌溉工程遺產的雷堨古壩一起,不聲不響地將“徽州”二字解讀到極致,不是拍照背景裏簡單的白牆黛瓦,而是一代代人傍水而居、順勢而為的分寸感。

時值深秋,楓楊林裏的綠已悄然摻進金黃。那一刻,我似乎懂了人們為何將這裏稱作“綠野仙蹤”。西溪南的秋,一半是溪水詩意,一半是燈火日常。它不只是安安靜靜地躲在大自然的景色裏,它會從村頭巷尾冒出來,帶著柿子、柑桔與桂花的甜香,帶著遊人與村民的笑聲,帶著徽州人骨子裏的堅韌與儒雅。

站在溪邊,秋風拂面。不遠處的黃山在秋色裏一層層鋪開,五顏六色,交織如畫。我在想,一千兩百年前,是否也有人站在這同一片溪水邊,看同一場秋風將林子染黃?豐樂河不語,只是靜靜的流著,它見過徽商出行的帆影,見過進士及第的鑼鼓,見過吳廷摩挲字帖時指尖的溫度,也見過漸江在晨霧中鋪開宣紙。而今天,它見過我,一個秋日裏的過客,然後繼續流淌下去,等著下一個秋天,下一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