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時報／記者蔡宗憲報導】「稱職的第三者」乍看充滿矛盾，卻揭開婚姻與親密關係的另一面。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特聘教授陳美華以「稱職的第三者」為題，深度訪談24名曾涉入婚外親密關係的女性，發現她們多數不吵、不鬧、不要求名分，甚至刻意維持與已婚伴侶家庭之間的界線，無意間維繫了既有的婚姻與家庭體制。部分女性因婚姻長期缺乏情感與性生活，透過婚外關係填補需求；也有不婚主義者選擇與已婚男性交往，在擁有陪伴與親密的同時，保有自由與獨立。

陳美華透過深度訪談研究24名涉入婚外親密關係的女性，受訪者包括已婚與未婚兩個群體，婚外關係維持時間從至少1年到最長20年。研究發現，兩群女性進入婚外親密的背景並不相同，已婚女性的敘事多涉及婚姻制度中的性別角色與親密困境，年輕未婚女性則更重視自由、獨立，以及情感關係中的自主空間。

研究指出，即使現代女性普遍擁有較高教育程度與經濟能力，一旦進入異性戀婚姻，仍可能承接妻職、母職及媳婦等傳統角色，使女性自我認同受到壓縮。部分已婚女性長期處於「性與親密赤字」後，開始尋找婚外親密關係。她們的婚姻未必已經失敗，而可能是一段仍能維持日常生活，卻無法滿足情感與性需求的關係。

有受訪者表示，夫妻仍能共同生活、分擔家務、彼此照顧，但性生活早已消失，離婚並非唯一選擇，婚外親密關係反而成為補足情感與性需求的方式。這也顯示，當代女性對婚姻、性與親密關係的想像，正逐漸出現脫鉤現象。

至於未婚女性，研究發現，部分年輕女性與年長已婚男性建立親密關係，並非遭到欺騙，也未必期待最終修成正果。有受訪者認為，與已婚男性交往，雙方不必時時介入彼此生活，既能享有陪伴、浪漫與性生活，也能保有自己的生活及職涯空間。甚至有人直言，與未婚男性交往最大的風險，反而是「他會叫你結婚」，呈現與已婚男性交往，可能成為部分女性抵抗異性戀婚家體制的一種方式。

研究也發現，部分未婚女性的婚外親密關係發生在校園或職場，對象可能是教授、主管等年長男性，關係因此交織年齡、職位、階級與資源差異。有些女性欣賞年長男性的能力、知識與人生經驗，也有人從關係中感受到自我成長甚至征服感。陳美華指出，這類關係不能單純以「戀父情結」或物質交換解釋，必須回到女性自身的性別認同、階級位置及生活處境理解。

然而，不論已婚或未婚，涉入婚外親密的女性仍須面對「第三者」承受的道德污名。研究發現，影劇作品中常見大吵大鬧、逼迫元配的「第三者」形象，並非多數受訪女性的真實樣貌。相反地，多數女性會刻意「知道自己的位置」，不主動介入情人的家庭、不要求對方離婚，甚至主動隱藏關係痕跡。

部分不希望離婚的女性，甚至選擇已婚情人，雙方都希望避免關係曝光後造成家庭破裂及社會污名，因此共同守密，維持一種彼此心知肚明的「恐怖平衡」。

陳美華表示，這項研究並非替婚外關係辯護，而是希望將「外遇」從單純的個人道德問題，重新放回社會結構與性別關係中理解。婚外親密在歷史、文化及社會再現中並不罕見，但社會學研究相對不足，過去相關研究多集中於心理學及諮商領域，著重當事人的情緒、心理調適與諮商方法，對個人處境如何與性道德常規及社會結構交織，仍存在理論上的空缺。這項研究補足「個人心理調適」與「社會結構、性道德常規」之間的知識斷層，也讓過去較少被看見的女性婚外親密經驗浮上檯面。

陳美華認為，已婚女性不願持續承擔強加於身上的妻職與母職，是受訪者常見的敘事。婚姻關係中除了少子化問題，性愛赤字同樣值得關注；對單身女性而言，一段來去自如、能保有自由的關係也是重要考量。在女性面臨結構性低薪的情況下，與擁有較多資源、又不要求她們結婚生育的已婚男性交往，也可能成為具有吸引力的選擇。

陳美華指出，若要回應少子化與婚姻意願下降，政策思考不能只停留在「如何讓女性願意結婚、生小孩」，更應重新檢視婚姻與育兒中的性別分工。除了提供托育、育兒等制度支持，也需要鼓勵男性實質參與育兒與家庭照顧。唯有讓男性真正成為育兒與家庭責任的共同承擔者，女性才可能在婚姻與家庭中保有更多自主空間，也才能重新思考婚姻、親密與生育之間的關係。

期刊資料：論文〈做個「稱職的第三者」：性╱別、道德與婚家體制的親密協商〉刊登於《人文及社會科學集刊》第38卷第3期，https://reurl.cc/0kvv06
(圖片來源:中山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