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雄弦歌專欄】千餘顆頭顱有序陸續的轉過來…（夜）
吳統雄／前台美兩地教授與青年輔導員
1970年我15歲，違背了爸爸的旨意，離開工廠，準備考高中。聯考報名費要60元，我只能偷偷向媽媽要，而那相當她360小時工作的積蓄。
在籬笆外，她沒有說一句話，把錢塞給了我。
我有報名費了！可以參加高中聯考了！不料，不，是必然障礙，我忘了：我沒有手錶！
那時候擁有手錶，和現在擁有汽車是差不多的排場兼炫耀，我想都沒有想過。到了最後一刻，也沒有辦法向任何人借到這麼寶貝的物品。
考前一夜，我制訂了解決策略：每堂考試拚命快寫！
聯考第一天，策略成功，發現即使無法配時，也沒有寫不完的情況，鬆了一口氣。
聯考第二天的第一堂，考數學。我因為沒有錶，大約早了十幾、二十分鐘便寫完了。理論上應該再作檢查，但當時年紀小，加上終於可以參加考試的激情，那時還不懂這叫腎上腺激素作用，坐不住就出場了。
年輕朋友們，可能想像不到，當時的聯考是考生整個家庭的大事。每位考生都有親友陪考，甚至全家出動。校園地面鋪滿布巾，以考生為中心形成一個小圈，有人負責撐傘、有人負責打扇子，有人負責提水壺…。
形式上很像大郊遊、園遊會，但氣氛上卻非常凝結，沒什麼歡笑聲，甚至不時聽到自怨自艾的悲鳴，與家人的諄諄勸慰。
我常提醒，社會有許多現象會改變，但本質仍然存在，如果一個人期待在社會上流動，就無法避免考驗。現在的年輕人不必經過三考：初中、高中、大學，乃至加上碩博士班的五考壓力，但依然必須經歷職場的考驗。現在，有了寬廣的「個人工作職場」環境，其實變成考題更困難的自我獨立生涯規畫，不論哪種形式，我們都必須有自覺與家人的支持。
選擇考題的方向是「錢」嗎？或許不能偏廢，但我會建議「擇你所愛，愛你所擇」，如此不見得大富大貴，但應可小康而大快樂，以後我會再陸續唱給你聽。
我的考場是中山女中，當時還是一棟木造舊樓，走下樓梯時，在寂靜的氛圍中，踩出「ㄍㄚ、ㄍㄚ」的聲音。由於數學科被視為殺頭科，空氣特別冰冷，意外提早出現的腳步聲，格外突兀。
數學科明明是一門充滿啟發性的科目，怎麼變成殺頭科呢？可能因為數學教學都變成背公式，而不是教思想。「數」就是把平常抽象難解的各種問題，變成可以比較大小的數，從而讓我們選擇較大、也就是相對較好的解決方案。譬如作曲、為樂團編曲，固然可以是天才與靈感，但更是數學的延長，以後我也會唱給你聽。
考場外圍著一圈繩索，在攔繩外、坐在操場上的家長們，隨著我腳步聲波的散播，隨波轉過頭來張望。看見千餘顆頭顱有序陸續的轉過來，實在是個奇景，現在大運動場上流行的波浪舞，我竟然在50多年前先看過了。
然後，在坐著的人群中，有一個人站起來：爸爸。
他左手提著一瓶「蘋果西打」，注意：那是當時最貴重的飲料，右手搖著草帽，向我招手。
自從我打破他的夢想後，我們第一次見面。笑容自我心底飛出來，一切怨言，如果曾經有，化作水流，化作風飄。
我們上前拉拉手，愉快的我，在其他陪考者的詫異眼光下，咕嚕一口灌進西打，再跳躍著進去考理化。爸爸留下來，和別人談我的胃口很好。
所以，親情是永恆的恩情。
我和女兒一起寫音樂劇《金蟠桃》，其中有一首《夜》，劇情是小朋友和小天鵝的對唱，第一段是：
鳳凰木啊彎呀彎，好讓月兒盪鞦韆，
不怕她太胖，(我們一起玩遊戲，)
不怕她頑皮，(我們一起看星星，)
只怕她睏了(睏ㄣ了)要休息。
這也是我和女兒睡前必唱的晚安曲，特別還將間奏和尾奏寫得長一點，作為睡前舞曲。曲譜與Mp3 在：bit.ly/GoldPeach-Night
聯考後一個多月放榜了，當時還沒有電腦，是手寫榜單，我擠在水泄不通的兩股人群中，一股是由前向後緩推、一股是由後向前急擠，我應該參加那一股？…我下回唱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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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Unsplash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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