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壇藏舊歲/李娟
李娟
鄉下舊屋裝修,我回去幫忙。
整理物件時,我清出一個舊壇,壇身落滿了厚厚的灰塵。這只老壇,是奶奶以前用來醃鹹菜的。看到它,我的眼前又晃起奶奶的身影。
那時候,我家與叔家尚未分家,所有的田地都在一起,春種秋收皆由全家齊上陣,三餐炊事全靠留守在家的奶奶一人操持。
收核桃、掰玉米、割豆子……農活一茬接一茬,總也忙不完,力氣用得多,胃口就變大,做飯這活便變得尤為重要。“醃點鹹菜,給你們清清口。”奶奶心疼大家的勞累,除了備好日常飯菜,總醃一壇鹹菜,用以調劑口味。
霜降時節,地裏的蘿蔔已然長成,奶奶拔出最大個的,放進籃子帶到村頭的老井旁,清洗去土。暮秋時節,井水已經冰涼入骨,她壓出井水,用佈滿老繭的雙手,一遍遍搓洗蘿蔔,還笑著打趣:“看,我在給蘿蔔洗冷水澡。”我想幫忙,她卻阻止道:“水太涼,別動。”怎麼也不肯讓我伸手,生怕我受涼。
奶奶受舊俗之害,小時因裹腳致殘,走路歪扭不穩,而舊時鄉間小路極少硬化,都是土路,逢雨便泥濘不堪,濕滑難走,於小腳的奶奶而言,更是難行。記得有一次,奶奶挎著洗好的蘿蔔走在路上,不小心一個趔趄倒地,全身沾滿了泥巴不說,還崴傷了腳踝。她只好蹣跚著走路,很像著急趕路卻走不快的鴨子。看她搞笑的模樣,我調皮地學起來。奶奶卻未惱,還誇我學得像,嘴裏不時念叨:“新社會好,女娃少受罪。”如今想來,少不更事的我體會不到奶奶的心情,反而嘲笑她遭的罪,當初的我,是多麼的不懂事啊。
搓鹽、制湯、壓壇,奶奶一氣呵成。醃好的鹹菜,奶奶不急著端上桌,從來都是再加工一遍:要麼加入雞蛋炒熟;要麼加入蔥花、香油涼拌。再熬一鍋溫潤的玉米糊糊,便是全家人最暖胃的秋冬餐食滋味。
我上初中後住校,只有週末才能回家。那時候,學生需要從家裏帶著一周的飯食,幾乎每人都會帶一包煎餅和一罐鹹菜。“正長個的時候,得吃好。”奶奶念叨著,又琢磨起心思,在給我炒鹹菜的時候,特意加上很多肉絲,尋常鹹菜便華麗轉身,變為“鹹菜炒肉”。物資匱乏的年代,能吃一口肉絲,是很難得的。記得那時,我與同學分享時,大家都吃得賊香。那種滋味,至今令我回味無窮。
奶奶的鹹菜壇子,不僅醃蘿蔔,還醃雞蛋、鴨蛋,還有黃瓜、豆腐、豆角、洋薑、大蒜等等,不管何種食材,奶奶總會想法醃好儲存。這些醃菜,成為我們過冬時賴以度日的美味。“晴帶傘,飽儲糧”,奶奶習慣將這句民諺掛在嘴邊,得益於她的言傳身教,我懂得了日子得算計著過的道理。
如今,老壇尚在,奶奶去了遠方。一陣冷風吹過,老壇嗚嗚作響,像是奶奶搓洗蘿蔔的聲音。抹了抹眼角,我蓋上壇蓋,將記憶中的獨有味道封存,一併封存的,還有奶奶對我們的愛,還有那段清貧卻熱愛生活的舊年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