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代厚

在老家院子的西北角，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樹，它還是父親年輕時栽的，70多年的光陰，它一直默默地站在那裏。

風霜踏印，從我會走路起，高大的柿樹就在我心裏植下甜潤的根須，紮在童年的深處，一直到今天，仍在伸展著，蔓延著。

原先有兩棵的，有一棵在大門的邊上。那時的日子總是很辛苦，柿事同音，一出門就是柿(事)，事情便永遠做不完，父親把門邊的那棵砍掉了。

柿子春末的時候開花，綠葉叢中藏著一個個翠綠的花托，中間開著淡綠的花。在我的印象裏，開綠色花的並不多，一是棗樹，第二個就是柿子了，柿子的花比棗花要大得多，有指甲那麼大。

柿子成熟要到中秋，長滿綠葉的樹枝上，掛滿了又黃又大的柿子，像一個個小圓球，它的顏色由青慢慢地變黃，沉甸甸地掛在樹枝上。

小的時候，能吃得水果少之又少，春天雖有桃李，但很快就沒了。盼到夏天，才接上棗子，又過了許多日子，立了秋才有了柿子，哪里像現在，一年四季，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們在柿子還是青的時候就開始吃了，咬一口，又苦又澀，嘴全麻了，麻得吃飯都沒有感覺，說話也不利索，舌頭伸出來，上面一層厚厚的白苔。

父親不知從哪里得到的法子，用明礬水泡，泡個兩天，澀味就沒了。不但不澀，還甜，還脆，試了幾個，果真如此。

但青柿子再怎麼吃也比不上熟透的，若等它們自然地在樹上熟，無法逃過鳥的嘴，那些長尾巴鳥，並不專心地吃一個，而是東一個西一個地亂啄，最後都會爛掉。

柿樹一般是低矮的，但我家的這棵很高，有一次爬到樹上摘，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以後父親再也不許我爬樹。

用竹竿敲打是不行的，柿子很脆，一掉下來就碎了。柿子不同於其他的水果，摘下來並不能吃，還需捂一段時間，而摔碎的柿子是捂不起來了，第二天就爛掉了。

後來父親想了一個辦法，他用鐵絲做了一個茶杯樣的圈，下面縫上了一層紗布，做成一個小網兜。他把小網兜結結實實地綁在一個長竹竿上，采柿子時，用那個鐵線網口套著柿子，然後稍稍用力，往後一拉，柿子就脫了枝，掉進小網兜裏。

看上去很簡單，但只有父親做得好。我們要麼拽了半天，樹葉落了一地，柿子卻不離枝；要麼用力過猛，柿子飛出了小網兜，掉到了地上摔碎了。掉與不掉，摔與不摔，全靠力道。

捂柿子的辦法有很多，父親喜歡用草木灰。他從大灶膛裏扒出一大筐，用水打濕，然後把柿子一個個排放，一層層地加灰，上面再鋪一層稻草，柿子在裏面做著深夢。

但我是等不到那麼久的，感覺等待的每一天都十分的漫長，過了四五天心就癢了起來，心裏想它們該熟了。

柿子放在最西邊的屋，我悄悄地溜進去，偷偷地用手指摳了一個出來看看，和原來差不多。又摳了一個，也只是稍黃了一點，並不能吃。心中雖失望，也只好放回去。

又過了幾天，心想這下應該熟了，又偷偷地摳了幾個看看，有些半軟，但仍不能吃，心中就了一些恨，恨這些柿子怎麼熟得這麼慢呢，好像故意跟自己過不去。

父親看到竹筐上的灰像貓抓的一樣，知道是我幹的，狠狠地一頓罵，因為摳來摳去，柿子不得安生，自然熟得更慢。

突然有一天，沒有任何的跡象和通知，它們一下子全熟了，紅通通的，呈半透明狀。輕輕地揭下後面的黑蒂，再用指尖撕去薄如蟬翼的外皮，現出鮮紅的果肉，從頂尖輕輕地吮吸，軟軟的、鮮鮮的、涼涼的、甜甜的柿子汁就滑到喉嚨，直入心脾。

想吃的時候沒有，現在一下子就熟了，父親就讓我喊其他的小夥伴來吃。來吃還不夠，臨走的時候，每人都要帶十多個回去給家裏人吃。

並不是每家都有柿子，像我家這種無核的，更沒有第二。全村人都喜歡吃我們家柿子，他們吃過了，總讓孩子送一些他們家晾的棗子乾。棗乾也好吃，咬在嘴裏，韌韌的，夾著微微的酸，微微的甜。

這棵樹每年結的都很多，有幾百個，再吃也吃不完，再送也送不完，父親把它們放在一個大竹匾裏，做成柿餅。

柿餅漸漸地乾了，上面會結一層白白的霜，這霜也是甜的。柿餅可以放很長時間，一直能放到過年，是招待客人的好東西。一直到今天，我仍喜歡吃柿餅，品嘗的是童年的味道。

父親十年前離開了我們，這棵高大的柿子樹仍站在院子裏，在堅守著過往，展望著未來。

每次回老家，看到院子裏這棵高大的柿子樹，心中就有了一分安定。

大膛灶裏升起嫋嫋炊煙，輕輕地籠罩在柿樹上，纏綿著，薰陶著，在溫暖而潮濕的眼中，這棵高大的柿樹幻化成父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