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一鳳

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立冬前，盤點那張看不見的帳——藥師法會中的行苦、心田與一聲提醒



每到歲末，企業總要檢視資產、核對帳目。這幾天走進佛光山南屏別院參加藥師法會，我卻意外替自己做了另一種盤點：歲月帶走了什麼？一路走來，我又留下了什麼？

11月3日覺輝法師談「行苦」，4日慧功法師說「業不是判決書」，5日慧知法師分享藥師佛第九大願。三場開示各有重點，卻讓我逐漸看見一個相通的方向：認識無常，是為了珍惜；相信因緣可以轉變，是為了負責；看清內心的牽絆，是為了不再被它左右。

11月7日即將立冬，隔天11月8日是農曆九月三十、藥師琉璃光如來聖誕，也是南屏別院這次藥師法會的圓滿日。在冬藏到來之前，這些話恰好成為一份值得帶回生活的提醒。

這樣的相遇頗有意思：談苦的法師，讓我想到會計；談因果的法師，讓我想到耕作；談正見的法師，卻喚起我與一位基督徒顧客的往事。佛法沒有把人帶離生活，反而讓多年經歷有了重新理解的角度。

一、歲月正在折舊，生命卻不必貶值

11月3日，覺輝法師以「從藥師大願增上菩提心～離苦得樂」為題，從藥師佛十二大願談諸佛菩薩拔苦予樂的悲心。她提醒大家，透過承擔、思維苦，才更能理解苦的本質；從覺察物質、情緒與習慣的執著開始，學習斷惡修善，珍惜得來不易的人身，讓有限的生命有自利利他的可能。

其中令我格外有所觸動的，是「行苦」。

行苦所指的，不只是生病或老去時的痛楚，而是一切有為法受因緣條件支配，始終處於遷流變化之中。即使此刻平安、愉快，改變也從未停下。

法師說，物品會折舊，人也會老。我一下子想到過去在企業工作時熟悉的財務觀念：固定資產依使用年限提列折舊，部分無形資產則分期攤銷。

倘若把人生比作一本帳，時間、體力、健康與專注力，都是不能任意追加的資源。今天的二十四小時一旦過去，明天不會多發一份補給。

然而，人並不是一部只會耗損的機器。身體可能不如從前輕快，理解他人的能力卻可以更深；做事的速度或許慢了，判斷輕重緩急的眼光反而可能更穩。

這也是財務比喻最值得繼續思考的地方：折舊可以入帳，卻不能據此斷定生命的價值。

企業除了提列折舊，也會安排維護、人才培育與長期投資。想到這裡，我更願意提醒自己：照顧身體是必要的維護，持續學習是對心智的投資，而我們曾付出的關懷，則可能在別人的人生裡產生新的價值。這不是說善行可以換算成報酬，而是有些生命成果，本來就無法只用數字衡量。

我漸漸覺得，重要的不是把每一分鐘都塞得滿滿，而是知道哪些事情值得付出時間，哪些消耗可以停止。曾用心陪伴的人、願意學會的事、為別人多承擔的一點責任，都不會因日曆翻頁，就失去意義。

二、不要把業當判決書：先放手，才有地方種下新因

11月4日，慧功法師談「命運可以改變嗎？從求好運到種善因」，其中一個譬喻，我一直記在心裡：

「不要把業當成判決書，而要把它當成田地。」

判決書讓人想到已經宣告的結果；田地卻提醒我們留意土壤、種子與日復一日的照料。過去的作為影響今天，但今天的選擇，同樣參與未來的形成。

法師談到明代袁了凡的故事，也提出「放手、一心、回頭」三個方向。

《了凡四訓》之所以歷久不衰，正在於它不讓人把一生的成敗全推給命數。人可以反省自己的習氣，從一次次具體的行為重新選擇。但改變因緣並非「做了好事，就能指定收成的日期與數量」；它更關乎我們願不願意改變自己，並耐心承擔選擇的結果。

先放手。放什麼？放下抓得過緊的欲望與計較，練習「捨」。布施不一定要等到富有才開始，願意分享知識、付出時間，或在別人需要時給予實際協助，都是把「捨」帶進生活的方式。

我也想到，布施若只重視付出了多少，反而可能忽略最難放下的那一部分：想被稱讚、想證明自己、想替別人決定應該如何接受幫助。真正學習捨，是願意先看清對方需要什麼，付出之後也不緊抓回報。

再來是一心。法師以高雄佛教堂新建工程為例，提醒大家，發心為眾生創造聞法的因緣，就專注做好當下的事，不必凡事先計算能得到多少回報。

至於回頭，則是犯錯後願意承認，知道偏離了方向，就重新調整。

我想，這三件事也能用在企業與公益工作：懂得分享資源，不把成果全攬在自己身上；確立目標後踏實執行；遇到偏差時，重視修正，而不是忙著替自己辯解。

法師還提到，許多人求藥師佛賜予財富、健康與長壽，卻也值得先問問自己：有沒有培養慈悲、平等、喜捨之心？

如果求得更多資源，卻沒有想過如何善用；希望活得更久，卻不願改善待人處世的方式，那麼我們真正需要調整的，也許不是祈求的內容，而是生活的方向。

祈福當然可以帶著對健康與生活安定的期待，但那份期待也能成為一種自問：假如今天多了一份財力，我會如何分享？假如身體允許我多走一段路，我準備把這段路走向何處？有願，還要有相應的行動，才不會把信仰變成只向外索取的習慣。

布施不是向命運交換好處的籌碼。把心田照顧好，也不是保證從此不遇風雨，而是讓我們面對風雨時，仍有選擇如何行動的能力。

三、一句不中聽的提醒，如何成為二十年後的禮物

11月5日，慧知法師分享藥師佛第九大願：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令諸有情出魔罥網，解脫一切外道纏縛；若墮種種惡見稠林，皆當引攝置於正見，漸令修習諸菩薩行，速證無上正等菩提。」

談到心念如何被境界纏住，他說起自己早年的經歷。

當年在都監院服務，他經常忙著在星雲大師身旁接待賓客。工作充實，心情也愉快，卻少了深入研讀經典的時間。

有一次，接待工作結束，他帶著笑容走出來，一位師兄問他為何這麼開心，接著問起「三十七道品」。他雖能回答一些內容，卻發現自己對義理的掌握仍停留在表面。

這番提醒讓他心裡很不好受，甚至一整天無法平靜。後來，他沉澱心情，選擇觀看星雲大師講述《般若心經》生活智慧的四小時光碟，從頭看到尾，重新體會「緣起性空」及色、受、想、行、識的道理，也逐漸理解師兄的用意。

一整天放不下師兄的那句話，恰恰說明外在境界如何牽動內心。原先以為自己的忙碌等於精進，後來才明白服務固然重要，理解經典、照看起心動念，同樣不能省略。當年令人不舒服的話，日後竟成了修學道路上的轉折。

真正令我感動的，不是有人提出了一個難題，而是慧知法師願意回頭面對自己的不足。如今他開示時既能深入義理，又能幽默而親切地分享，讓人更看見多年學習與自省的累積。

聽到這裡，我忽然想起約二十年前的一位熟識顧客。

那時我學佛才一兩年，禮佛、抄經都很虔誠。一位基督徒顧客看見我如此投入，便和我談起釋迦牟尼佛與佛教經典。我才發現，自己對所信仰的經典，並不能清楚說出其中的道理。

至於這位顧客的言行是否完全與信仰一致，我不作評斷；至少她談到《聖經》時，能說出一些所以然。反觀自己，虔誠之外，是否也應該更加認真理解佛陀教導的內容？

當時確實有些不好意思，也有慚愧。後來，我開始更主動地閱讀、接觸佛教經典，漸漸學習把理解帶進生活。直到今天，我仍覺得有許多地方值得繼續用功。

我沒有因為她信仰不同，就拒絕那份提醒；也不需要因為她能說《聖經》，便認定她的一切言行都值得仿效。真正需要面對的，是自己的不足。虔誠若能再加上理解，信仰才不只是重複熟悉的儀式，也能在遇到疑惑、衝突或選擇時，成為檢視自己的依據。

慧知法師遇到的是佛門師兄，我遇到的則是一位基督徒顧客。提醒來自不同的人，卻都促使我們回頭看自己。

這段往事也讓我更珍惜跨宗教交流。若只忙著分辨誰和自己的信仰相同，反而容易錯過值得學習的地方。別人的一句話，可以是刺耳的聲音；也可以在反省之後，成為往後很長一段路的養分。

有時真正困住我們的，不是他人的質疑，而是自己不願承認「原來我還不夠懂」。

四、立冬的「藏」，不是把人生收起來

立冬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九個節氣。「冬，終也，萬物收藏也。」古人從天地運行，體會萬物生長與休養各有其時。

民間有「補冬」的習俗，但我理解的補養，不是越補越多，而是知道身體需要什麼、生活失衡在何處。一碗溫熱的蔬食湯、規律的休息、適量的活動，都可以是樸實的照顧；至於心靈的補養，可能是一本讀得進去的書，或一段不被訊息打斷的安靜時光。

現代人的生活卻常常相反。手機一有空檔便要補上訊息，工作告一段落又忙著安排下一件事，彷彿停下來就是浪費。

但土地不能一年四季只索取收成；人也不能一輩子只有輸出，沒有整理與吸收。

想到慧知法師當年從接待工作的忙碌裡，騰出時間研讀經典，我覺得那正像是他生命中的一次「立冬」：把向外奔忙的腳步稍稍收回來，讓知識慢慢沉澱成理解。

立冬的「藏」，不是逃離責任，而是為了重新分配心力。日常飲食、休息與身體照護固然重要；同樣需要照顧的，還有我們接收資訊的方式、面對批評的態度，以及是否留得下一段安靜思考的時間。

企業盤點，不是為了欣賞庫存數字，而是要知道下一階段如何運用資源。人生也如此。與其問自己今年忙了多少，不如看看：有哪些忙碌值得繼續？有哪些習慣已經耗盡心力？哪些人與事，應當在尚有機會時好好珍惜？

有意思的是，農曆九月廿八（國曆11月6日），正是民間信仰所記的五顯大帝聖誕；隔日迎來立冬，再隔一天則是藥師佛聖誕與南屏別院藥師法會圓滿日。三個相鄰的日子，牽起不同的文化與信仰，也都在提醒我珍惜生命、護念他人。

五顯大帝信仰流傳於福建、廣東一帶，隨先民渡海來臺，在地方宮廟與家族香火中延續。不同地域有五顯靈官、華光大帝、馬元帥等稱呼。從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的五顯靈光大帝與馬元帥神像，可以看見額上第三隻眼、身披甲袍、手持金磚等不同造像特色；在民間傳說裡，祂具有護法、鎮邪、安境與防火護民的意涵。這些神像與故事不僅承載信仰，更記錄先民面對風險、祈求平安、凝聚鄉里的生活記憶。

在華光大帝的相關民間傳說中，也流傳著不畏艱險、救親盡孝的故事。故事中的孝心與承擔，與守護鄉里的信仰意涵相互映照：守護不只是盼望得到庇佑，也可以從珍惜親情、履行責任，延伸到關懷身邊的人。

民間常以第三隻眼象徵明辨。我也願藉此提醒自己：看清事情的表象固然重要，更要看見他人的困難、自己的盲點，以及一件善事完成之前還欠缺哪些條件。如此，護佑的文化意象便能轉化為現代生活的責任：當別人有難，願意伸手；當事情涉及公益，懂得依法辦理、把關資源，讓善意真正抵達需要的人。

就在國曆11月6日（農曆九月二十八）五顯大帝聖誕這一天，傳來令人感恩的好消息：財團法人月亷德定福生命教育基金會於台北富邦銀行七賢分行申設的專戶，已通過審核並正式完成開戶。特別感謝張佩雯副理、黃于珊專員的熱心服務與細心協助，讓這項重要程序順利圓滿。回想國曆10月28日（農曆九月十九）觀世音菩薩出家紀念日，基金會取得統一編號；如今又在五顯大帝聖誕迎來專戶正式開立，兩個日子都成了值得珍藏的紀錄。

尤其「五顯」二字中的「五」，讓我想到基金會名稱所承載的五位長輩。「月、亷、德、定、福」，五個字凝聚五份恩情。父親當年題下「月月行善、亷潔可欽、德高望重、定獲尊重、福報無窮」，讓我一直記得，感恩可以成為實際的行動。三十年前「讓社會處處有溫暖」的心願，如今有了一個可以凝聚眾人善意的公益平台。能在這一天完成專戶開立，對我而言，是向五位長輩表達感恩的一個階段性圓滿，也是繼續承擔公益責任的新起點。

從五顯大帝守護鄉里的民間信仰，到藥師佛拔苦予樂的十二大願，我看見慈悲可以有不同的文化表達，而走入生活時，都需要智慧與行動。立冬讓人懂得蓄養身心，五位長輩的恩情則提醒我，在有限的歲月裡，把感恩化成一件件做得到、做得好的善事。

五、慈悲、智慧、力量：善意怎樣才能真正抵達別人？

接連幾天的開示，讓我想到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如果希望效法藥師佛的十二大願，在今天的社會減輕他人的苦，光有感動夠嗎？

我想，還需要慈悲、智慧與力量相互配合。

我曾在企業與教育現場看過：有人分析得頭頭是道，卻未必理解當事人的感受；有人熱心伸手，卻因不了解情況而越幫越忙；也有人清楚知道應該做什麼，卻缺乏可以持續執行的條件。這些情況使我更相信，善的成果不能只看動機，也要看方法與後續承擔。

缺少慈悲的智慧，可能把別人的困境當成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卻忘了那是一個有感受、有尊嚴的人。

缺少智慧的慈悲，雖然熱心，卻可能沒有看清對方的真正需要；原本想幫忙，反而替人做了他不願接受的決定。

慈悲與智慧都有了，若缺少必要的能力、資源或合作網絡，善意也可能停留在願望裡。

所謂力量，不只是金錢與職位。懂得專業分工、願意尋求協助、能夠長期承擔，也都是力量。它不必由一個人全部具備，卻需要有人願意把眾人的長處連結起來。

因此，悲、智、力也不是三種彼此獨立的美德。慈悲提醒我們為誰而做；智慧提醒我們如何做、什麼時候不宜做；力量則讓一個善意不會因熱情消退而半途而廢。對需要協助的人而言，真正有分量的關懷，是既願意靠近，也知道界線，還能把該完成的事完成。

一位校長若看見孩子的困難，除了關心，更要有合適的教育方法與支持制度；企業經營者若想照顧員工，也需要把善意化為可執行的安排；從事公益的人，更要在熱忱之外，建立讓資源真正抵達需要者的做法。

這便是我理解的「學習做現代藥師佛」：不是宣稱自己已有佛的境界，而是從身邊可以承擔的事開始，讓慈悲不失去判斷，讓智慧不失去人情，也讓實際能力有值得服務的方向。

11月8日藥師佛聖誕將至，我感謝南屏別院住持妙樂法師、三位開示法師與所有護持法會的團隊。願將這幾日聞法共修的功德，回向歷代祖先、親友及一切有情，祝願大家身心安穩、福慧增長。

走出法會時，我想到：企業的帳有固定的結算日，人生的盤點卻不必等到年終。

或許從現在開始，就能少做一件只是為了忙而忙的事；聽見不合心意的提醒，先給自己一點沉澱的時間；看見別人的困難，先了解真正的需要，再決定如何付出。

修行的深度，不只在於聽懂多少道理，更在於每一次面對人與事時，能否做出比昨天更有智慧與慈悲的選擇。


胡一鳳 簡介：

財團法人月亷德定福生命教育基金會 董事長

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 董事

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 榮譽顧問長

百人行善團發起人，長期關注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

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 兼任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