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 · 贊開臺王顏思齊》

顏永龍

沖天一怒駕長鯨,闢地開臺萬古名。
劍掃扶桑驚海嶽,旗揚閩越護蒼生。
三千壯士移山力,百代黎元擊壤情。
試看滄波連碧落,英雄浩氣貫蓬瀛。

一首七律,能以五十六字扛起一部開臺王史詩,便已是卓越不凡。這首榮獲復聖杯詩詞八百多首徵稿中最高等級「逸品」的《贊開臺王顏思齊》,其可評可品之處,遠不止於格律工穩、氣韻沉雄。它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將一位被正史長期遮蔽的「開臺王」,重新請回了中華民族記憶的最高祭壇。

一、開篇即高潮:一個「怒」字的千鈞之力
「沖天一怒駕長鯨。」首聯起句,便是一幅極具張力的畫面。這「怒」從何來?

據連橫《臺灣通史》及顏氏宗親口述史料所載,顏思齊,生於漳州海澄青礁村,習武有成,在月港以裁縫為業。一日路見稅監調戲民女,出拳相助,竟一拳打死稅監,從此亡命天涯,逃往日本平戶。這一拳,打碎了一個裁縫匠的安穩人生,卻也打出了一個開臺王的傳奇序幕。

詩人以「沖天一怒」四字收束這段前史,筆法極簡而力道極重。「怒」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對不公世道的反抗;「駕長鯨」三字,則將顏思齊此後率十三艘船隻、二十八位結義兄弟渡海赴臺的歷史壯舉,化作了具有神話色彩的意象。長鯨破浪,既是寫實的航海圖景,更是命運軌跡的詩性隱喻。

二、劍氣與旗影:虛筆中的歷史重量
頷聯「劍掃扶桑驚海嶽,旗揚閩越護蒼生」,是全詩最為開闊而動人心絃的一聯。

「劍掃扶桑」暗指顏思齊在日本平戶密謀起事、反抗德川幕府的經歷。事洩後,他率眾分乘十三艘船倉皇而逃,這一「驚」字,既驚動了幕府,也驚動了歷史。「旗揚閩越」則指向他抵達臺灣笨港後,派楊天生回漳泉故里招募三千餘移民,將閩南的農耕文明、宗族制度、民間信仰一併移植於臺灣荒莽之地的壯舉。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句詩採用了虛實相生的筆法。「劍掃」與「旗揚」是實寫其行動,「驚海嶽」與「護蒼生」則是虛寫其精神輻射。正是這種虛實之間的張力,讓顏思齊的形象超越了具體的歷史事件,昇華為一個兼具行動力與庇護者雙重身份的「王」者形象。

三、「三千壯士」與「百代黎元」:一聯寫盡開臺功業
頸聯「三千壯士移山力,百代黎元擊壤情」,是全詩的思想核心所在,高度凝練,氣勢宏偉。

「三千壯士」對應著顏思齊從漳泉招募的三千餘移民,他們被分成十寨,發給銀兩、耕牛與農具,在笨港溪兩岸開始了臺灣歷史上第一次有組織的大規模拓墾,「移山力」三字,既是對拓荒艱辛的寫實,也暗含愚公移山的典故,將這場開臺事業提升到了文明開創的高度。

下句「百代黎元擊壤情」,才是詩人真正的匠心所在。「擊壤」典出堯時老人擊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本意是歌頌太平盛世的自在生活。詩人以此形容臺灣百姓的安居樂業,巧妙地將顏思齊的開臺功業與先民對太平的樸素嚮往聯繫在了一起。換言之,開臺的意義,在於讓黎民百姓擁有了「擊壤」而歌的可能。這便將一首詠史詩的落腳點,從歌頌英雄轉向了關懷生民,境界為之一變。

四、滄波碧落間的精神圖騰
尾聯「試看滄波連碧落,英雄浩氣貫蓬瀛」,以浩渺的意象收束全篇,令人喝彩不已。

「滄波」是臺灣海峽,「碧落」是蒼穹,「蓬瀛」則是傳說中的海上仙山。詩人用這三個意象構建了一個從海面到天空、從現實到傳說的立體精神空間。顏思齊的浩氣之所以能「貫」通其間,是因為他的事業本身就具有某種超越性:一個平民,以海上冒險起家,最終開創了一片新天地,這在任何時代都是極具感染力的故事。

顏思齊英年早逝,年僅三十七歲。臨終之際,他召眾人告之:「不佞與公等共事二載,本期創建功業,揚中國聲名。今壯志未遂,中道夭折,公等其繼起。」這份未竟之志,由鄭芝龍接續,再傳至鄭成功,最終在中華民族的版圖上寫下了不可磨滅的一筆。

逸品之「逸」何在?
回到「復聖杯」逸品獎這一評價。「逸品」在中國詩學傳統中,意味著超脫凡俗、不拘常法的品格。這首詩的「逸」,不在於格律上的標新立異,而在於它選擇了一個長期被主流歷史敘事所冷落的題材——顏思齊雖被寫入統編歷史教科書,但大眾對他的認知遠不及鄭成功。詩人的目光投向這位「開臺第一人」,本身就是一種史識上的「逸」,超凡脫俗,越眾之上。

更重要的是,全詩沒有停留在簡單的英雄讚歌層面。它在歌頌功業的同時,始終將「蒼生」與「黎元」置於視野之中。鯨波雖壯,人心更重。這或許才是「英雄浩氣」真正的歸宿,不是高懸於碧落之上,而是沉澱於擊壤而歌的百代民生之中。(照片顏建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