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民調問的人越多，為什麼不一定越準？

（媒角抵加／林承志綜合報導）2026年11月12日公布的兩份新竹縣長民調，分別由鄭朝方與徐欣瑩領先，樣本數卻只差兩人。問得更多，能讓結果更準嗎？在相同且適當的抽樣設計下，增加樣本可減少隨機波動，卻不會自動補上未被代表的人。從1936年數百萬份問卷的失敗，到現代調查機構讓部分受訪者「退休」，民調的難題始終包括那些沒有進入答案的人。

關鍵資訊

• 當期案例：兩份新竹縣長民調均於11月12日公布，訪問期間不同，樣本各約一千人。
• 核心問題：樣本數能改善抽樣精度；接觸、回覆與表達意願，則影響哪些人的意見被記錄。

新竹縣的一千多人，給了兩個不同的答案

同一天的新竹縣長選舉新聞，可以讀到兩位不同的領先者。

年代民調中心公布的調查，鄭朝方支持度36.9%，徐欣瑩28.6%；台灣公共政策研究學會發布、關鍵調查執行的另一份結果，則是徐欣瑩44.4%，鄭朝方37.5%。

再往下看調查說明，年代完成1,069份有效樣本，關鍵調查完成1,071份。兩份都是市話調查，都訪問新竹縣年滿20歲民眾；前者在11月8日至10日進行，後者在11月5日至8日進行。

樣本數只差兩人。光是比較誰問得多，幾乎無從選擇。

如果一千多人還不夠，多問十倍呢？把電話打得更多、讓更多答案進來，兩份調查是否就會逐漸靠近？

九十年前，有一家雜誌把規模做到數百萬份回覆。它得到的答案，後來成為民調史上最著名的失敗之一。

連續猜對五次的《文學文摘》

1936年的《文學文摘》有理由相信自己的選舉調查。從1916年到1932年，它已連續判對五次美國總統選舉的勝選者。郵寄調查也替雜誌帶來生意：問卷附著訂閱表，選舉熱度與讀者招募一起進行。紐約市立大學美國社會史計畫保存的資料，留下了這段背景與當年的原刊文字。

圖片來源：Alan Polansky／Statistics LibreTexts，依頁面標示的CC BY 4.0授權使用，保留原圖。

這一次，它寄出約一千萬份問卷，回收近240萬份。名單來源很廣，包括社團名冊、選民登記與各類地址簿，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電話簿及汽車車主登記資料。歷史研究者Dominic Lusinchi整理了這次調查的規模與名單來源。

面對質疑，雜誌在10月31日刊出的文章裡，提到有人向它提出賭局，挑戰調查是否準確。編輯回覆時列出的辦法很樸素：寄問卷、計算寄回來的答案，讓全國讀者自行判斷。他們也強調，刊出的數字照實呈現回收結果，沒有加權或調整。

那批答案指向共和黨候選人蘭登。

開票後，羅斯福卻拿下超過六成的普選票。依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美國總統計畫」的選舉資料，蘭登只贏得緬因州與佛蒙特州，連他擔任州長的堪薩斯州也投向羅斯福。

近240萬份回覆，累積了數百萬次填寫與寄回的選擇。這麼多人的答案，怎麼會把一場懸殊的選舉看反？

問卷寄到了，意見卻沒有回來

一個流傳很久的解釋是：電話與汽車偏向較有錢的人，雜誌找來的群體，原本就不像全體選民。依這個說法，只要修正名單，事情似乎就解決了。

但後來研究者追查的，是另一件事：收到問卷的人，和把問卷寄回來的人，究竟差在哪裡？

Peverill Squire在1988年的研究，利用1937年的追訪資料，指出名單與回覆兩種偏差共同造成了失敗；依其分析，原先被詢問的人若全都回答，至少能判對勝選者。Lusinchi後來重新分析這批歷史資料，也發現蘭登支持者更容易寄回問卷，沒回覆的人則較傾向羅斯福。

這讓問題的位置變了。部分羅斯福支持者已經在收件名單裡，問卷送得到他們手上，但最後計票的那一刻，他們的意見沒有進來。

一千萬個地址，是編輯選出來的；近240萬份答案，還經過收件人是否回覆的選擇。

寄出的問卷再多，只要兩邊支持者寄回來的機會一直不同，最後那份統計就可能持續偏向較願意參與的一邊。美國民意研究學會AAPOR把這類問題稱為非回覆誤差：關鍵在於回答者與未回答者，是否在調查關心的事情上有所不同。回覆率低本身，還不足以判斷偏差有多大。

圖片來源：FDR Presidential Library & Museum／Wikimedia Commons，依CC BY 2.0授權使用；保留原比例，僅縮小尺寸並轉為PNG。

一封沒有寄回的問卷，留下了統計上的缺口。走出問卷，另一種缺口也會出現在日常談話裡：一個人明明有立場，卻未必願意在旁人面前說出來。

此時要追問的，是什麼樣的場合讓人願意開口，以及誰的聲音因此比較容易被聽見。

沉默螺旋：從一節車廂裡的談話說起

德國學者伊莉莎白．諾爾－紐曼研究這個問題時，設計過一個長途列車上的談話情境。

這是一道問卷題目。受訪者被請來想像：搭乘長途列車時，其他乘客談起一個有爭議的議題，自己願不願意加入、又會怎麼加入？研究者另外詢問受訪者本人的立場，以及他認為多數人怎麼想。這套設計出現在她1974年發表的〈沉默的螺旋：一種公共輿論理論〉中。

自己的答案是一回事，把答案說給旁人聽，又是另一回事。

她提出的解釋是，人會觀察周遭氣氛。當一個人感覺自己的立場不受支持，擔心遭到孤立，公開表達的意願可能降低；相同立場越少被聽見，又越讓其他人感覺自己勢單力薄。說的人變少，使那個立場更不容易被看見，形成持續作用的循環。

數十年後，Pew研究中心把相近的問題帶進社群平台。研究選用史諾登揭露美國政府監控活動這個議題，詢問民眾願不願意在家庭聚餐、工作場合或Facebook等地方談論它。結果發現，感覺周遭的人認同自己，與較高的表達意願有關；網路也沒有普遍成為原本不願開口者的出口。Pew的調查呈現的是這些關係，並未確定其中的因果。

若一個討論區裡，贊同的留言一則接著一則，反對意見卻很少，眼前的聲量可能同時受到人數與開口意願影響。沉默螺旋關注的，就是後者如何改變人們對周遭民意的感受。

至於一對一回答民調，面對的是訪員與調查程序，和在親友面前公開辯論有不同的情境。公開表達、是否接受訪問、是否決定投給某人，是不同的問題，各自需要不同的證據。

調查機構為什麼請部分受訪者「退休」？

調查機構要做的，就是設法讓各種人的意見都有機會被記錄。只是把名單做長，還不夠。

Pew有一群長期參加調查的受訪者。問題在於，願意加入、願意一次又一次填問卷的人，並不會恰好照著全體人口的比例留下來。Pew在2025年的方法說明中提到，具大學學歷、認同或傾向民主黨的成年人，更容易持續活躍於這個群體。

這些人認真配合調查，但當他們所屬的群體占得太多，其他人的聲音就相對變小。

常見的處理方法是加權：讓被過度代表的群體，在計算時占比較小的分量，讓不足的群體占比較大的分量。這能修正已掌握的失衡；然而同樣年齡、同樣學歷的人，政治意見仍可能不同。用一位願意回答的人去代表另一位始終沒回答的人，需要有足夠的資料作依據。

Pew還做了一件看來違反「人越多越好」直覺的事：讓部分受訪者退出長期調查群體。

它在2021年公開的輪替計畫裡，先辨識哪些群體已被過度代表，同時保留難以招募的成員，再依規則抽選部分成員「退休」。目的在於減少往後調查對大幅加權修正的依賴。這套辦法處理的是長期受訪群體的組成，依據包括已知人口結構與已結束的選舉資料。

另一頭，Pew則增加電話作答方式，讓不用網路的人也能參與，並調整招募材料，接觸原本比較不願意回答的人。

一邊讓部分成員退出，一邊設法找進不同的人。調查要改善的，於是從「再收幾份」走到「還缺了誰」。

新竹縣民調裡，沒有選出候選人的那一欄

回頭看新竹縣的兩份調查，差異並非平均分布在兩位主要候選人身上。

鄭朝方的兩個支持度只差0.6個百分點，徐欣瑩則相差15.8個百分點。另外，年代的「不知道／尚未決定」占30.4%；關鍵調查的結果中，14.9%未選出任一候選人。年代另列有不投票或投廢票的回答。年代結果與關鍵調查結果顯示，除了誰領先，尚未選人的部分也有落差。

這些沒有選人的回答，有明確的位置：受訪者已經進入有效樣本，卻沒有在這一題選出候選人。至於沒有接通、拒絕整份訪問的人，則在有效樣本之外。兩種情況都可能讓民意難以掌握，留下的資料卻不一樣。

訪問發生在哪幾天、問題怎麼問、有哪些選項、哪些人完成訪問，以及加權如何處理，合起來才構成一份民調。抽樣誤差與加權的作用，也要放回這些具體做法理解。

兩份調查訪問的是不同的人。「不知道」與「尚未決定」這些回答，沒有交代一張尚未投下的票最後會落在哪裡；一千多人的總數，也沒有回答全部的差異從何而來。

人數增加，什麼會跟著變準？

問更多人仍然有用。在相同且適當的抽樣設計下，增加樣本能減少偶然抽到較多某類人所造成的波動。原本上下跳動的估計，可以變得比較穩定。

但穩定與接近真實，還隔著一道問題：調查是否持續漏掉某些意見？Pew對調查精度的研究說明指出，當系統性偏差仍在，估計值可以變得更集中，卻集中在偏離真實的位置。抽樣誤差變小，不代表其他誤差跟著消失。

《文學文摘》當年有近240萬份回覆可以計算，沒有回信的人卻無法僅靠那個龐大的總數獲得代表。今天把紙本換成電話或網頁，接觸與回覆的問題仍要重新處理。

選舉民調問的人越多，為什麼不一定越準？因為多出來的答案，可能讓同一群人的意見被描繪得更清楚，卻仍然沒有補上缺席的那一群。要接近全體選民，除了增加答案，還得改變哪些人的答案能夠進來。

資料來源與更新紀錄

• 年代民調中心，2026年11月12日公布新竹縣長調查；發布結果與方法見TVBS報導、聯合報報導。
• 台灣公共政策研究學會／關鍵調查，2026年11月12日公布新竹縣長調查；發布結果與方法見聯合報報導、愛傳媒所載梅花新聞報導。
• 美國社會史計畫：Landon in a Landslide，歷史背景與《文學文摘》1936年10月31日文章轉錄。
• 美國總統計畫：1936年選舉資料，全國與各州結果。
• Peverill Squire，Why the 1936 Literary Digest Poll Failed（摘要），1988年。
• Dominic Lusinchi，“President” Landon and the 1936 Literary Digest Poll，2012年，歷史資料重分析。
• Elisabeth Noelle-Neumann，The Spiral of Silence: A Theory of Public Opinion，1974年。
• Pew：Social Media and the ‘Spiral of Silence’，2014年8月26日。
• Pew：Retiring overrepresented panelists，2021年4月8日；調查加權與招募方法說明，2025年7月23日。
• AAPOR：Standard Definitions；Pew：Variability of survey estimates，2018年1月26日。
• 更新日期：2026年11月12日。

兩份新竹縣長民調的調查資訊

調查資訊依上述兩份聯合報報導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