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文沖特地去外地醫院接五大爺回家，攙扶來到公路上乘車，一連招呼四五輛客車都沒有停下來。他這才想起，今天是節日假期最後一天，乘車人特別多，怨不得。

左等右等，大概過了兩個小時，文沖才招停了一輛長途客車，從深圳開往縣城西行的經過車。

上車掃視一眼，座位全滿。文沖走到一位後生跟前:“年輕人，能讓個座不？”

後生抬眼一看，沒回話，僅從口袋裏掏出張車票給文沖看，是從深圳直達西行的長途車票。

文沖見後生沒有讓座的意思，心下不爽，嗓門高了點:“年輕人，我不是要你讓座給我，是要給這位大爺坐。他治病才出院，剛剛又站在路上等了兩個小時的車累了，我擔心他撐不住。”

後生無動於衷，還閉上雙目養神。

文沖正欲張口說道說道，後排座位的大嫂伸手拉他一把:“讓大爺坐我這吧。”說著的同時，大嫂起身離座。

“謝謝！”文沖扶著五大爺坐定後，沖大嫂一笑，“你老年紀也不小了，還主動讓座，太難得啦。”“這區區小事，應該的。”大嫂說，“你不是說大爺有病麼，我應該讓大爺坐。”文沖長歎一聲，意味深長:“唉——，可有些人就不會這麼想啊？”

車到縣城西行終點站，大家都下車，各找公車轉乘。文沖攙扶著五大爺緩緩來到公交站，看見開往雲口村的公車已然啟動，忙著大喊一聲:“等等，還有病人上車。”

公車上更是人滿為患，人挨人。文沖扶著五大爺好不容易擠到一個座位旁，卻發現座位上坐著的正是先前同車的那位後生。五大爺朝後生咧嘴一笑:“巧啦，又坐同輛公車？”後生沒搭理，側過臉去看向窗外。文沖讓五大爺用手抓牢座位後背橫杆，順便說了一句:“大爺，你說話沒人理，豈不表錯了情麼？”

硬化的鄉道村道，公車行駛得較為平穩，不知不覺到了營口村站。文沖扶著五大爺率先下車，沒走幾步，發現村道上的仇二爹，打聲招呼:“二爹幹嘛去？”二爹晃晃背上的竹簍:“進山去撿菇子呢。”

仇二爹停頓一下，車轉身子朝文沖走過來，且問:“文村長，伍大爺的病治好了？你把他接回來啦？”

“嗯哪。”文沖正點著頭，卻見同車的後生跑了過來，對仇二爹大喊一聲：“爺爺，我回來了。”

文沖有點吃驚，指著後生問二爹:“他是你孫子？剛剛在公車到了村口，他也下車，我還以為他是哪家的親友呢？”

“嘿嘿，都有點陌生吧？”二爹向孫子介紹，“這位是文村長，這位老人是五大爺。”

後生紅著臉，趕緊賠禮道歉:“不好意思，文村長，在車上，我得罪你父子倆啦。”

二爹連忙糾正:“孫子你胡說啥啊？文村長和五大爺不是父子，五大爺是村裏的五保護。”

後生一臉真誠地向文村長和五大爺打躬作揖:“我不尊重長者，多有得罪，還望原諒。”

二爹也向文沖檢討:“村長，要怪就怪我吧，孫子目無尊長，是我當長輩的教育不夠，家風不嚴，我負有主要責任。”

文沖自責道:“作為一村之長，村民素質不高，不能尊老愛幼，說明我平常的思想教育工作做的不夠，我怨不得別人，只怨自己。”

五大爺捋捋鬍鬚，慢悠悠說:“依我看，這事誰也不怨，怨就怨相互不認識。現今村子裏的年輕人，我們老一輩的能認識幾個？年輕人沒有哪個留守在村子裏，外出就很難得回。逢年過節，微信視頻裏跟家人團聚。村裏選舉投票，他們線上上遞交電子選票；村裏一事一議，大家在微信工作群裏發言、表態，再作決定。要是都認識，二爹的孫子，那絕對會主動給我讓坐呢。”

“對對對。”二爹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五大爺說的對。這樣吧，我也不進山了，都去我家喝杯鬍子酒，邊喝邊聊，幫我教育教育孫子吧。”

文沖猶猶豫豫。五大爺說了:“文村長，我都去了，你還不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