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財神在人間—桃園的祈願與信仰航道

文／鍾永昌
如果財富可以裝船運來，人們大概都希望它滿載而至。

桃園市土地公文化館的展場裡，一艘金光閃閃的紙船，裝滿元寶與各式金紙。船身層層堆疊，繁複的紙紮構件華麗得近乎張揚。沒有河流，也沒有碼頭，它靜靜停泊在展台上，彷彿正等待一場尚未開始的航行。

展場另一處陳列財庫疏文、招財符令與各式吉祥器物，紅色、黃色的紙張，印著不同的文字與圖案。這些原本出現在廟宇香煙與祭祀現場的物件，如今被移進展場，倒讓人有機會仔細端詳，那些藏在金銀財寶背後的人間心事。

求財，大概是人類坦率的祈願之一。農人等待收成，商旅遠行經商，今日的人們為薪資、房貸與生意奔忙。不同時代的人，有著各自的生活難題，卻很難不期待日子過得寬裕一些。對某些人而言，財富意味著事業有成；對另一些人來說，也許只是家中少些意外開銷，辛苦賺來的錢能夠留下。

在漫長的歷史裡，這些願望逐漸有了神明的面孔。臺灣常見的武財神趙公明，早期為形象恐怖的瘟鬼與疫病之神，後來逐漸進入道教神祇系統，並與掌管財富的職能結合。關聖帝君原是歷史上的武將關羽，經過歷代崇祀，忠義、護衛與信用等意涵不斷累積，日漸受到商民尊奉。文財神比干，由歷史人物的忠直形象，發展出與財富相關的信仰。

神明各有身世，並非出自同一個故事，卻在民間長久的祭祀與傳說裡，被賦予新的職能。神明的歷史沒有消失，只是人間持續為祂們添上不同的期待。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曾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探討新教倫理與近代經濟生活之間的歷史關係，雖然與臺灣財神信仰有著截然不同的宗教脈絡，兩者不能相互等同，卻啟發我們重新思索，宗教如何走進日常生活，與人們對勞動、財富和命運的理解相互交纏。

循著這樣的目光再探桃園，財神信仰便不只是求財是否靈驗的問題，也留下了地方社會變遷的痕跡。

桃園土地公文化館的《桃園好財神》特展，以文化局的財神信仰調查研究、紀錄片為基礎，介紹在地具有求財特色的宮廟，從神明形象、祭祀儀式到各式招財物件，勾勒出這座城市多樣的信仰面貌。

其中，南崁五福宮主祀玄壇元帥，歷史悠久，其祭祀傳統與南崁地方社會的發展密切相關。過去的五大庄，透過共同祭祀、遶境與地方組織，維繫著庄頭之間的往來。對當地居民而言，神明不只是個人祈福的對象，也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

廟宇經歷的歲月，往往比人的一生更加悠長。它見證街庄形成、人口移動與地方生活的變化，也看著一代又一代信眾，帶著不同的願望走進廟門。昔日人們關心農事與家業，今日信眾可能祈求生意順利、工作穩定。同一尊神明，承接著不同時代的人間牽掛。

桃園的財神世界，也不只有玄壇元帥與關聖帝君。大溪福仁宮奉祀文財神比干，聚賢慈惠堂有五路財神信仰。另有宮廟發展出各具特色的求財儀式，從補財庫、迎富送窮，到不同形式的招財符令與吉祥物，讓原本抽象的求財心願，化為可以親身參與的信仰行動。

其中，大溪迎富送窮廟的「送窮」，尤其令人玩味。人們習慣迎財神，卻也有人認真地送窮。唐代韓愈曾在〈送窮文〉裡，將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擬
作五位窮鬼，想方設法送走，五鬼卻不肯離去，還振振有詞地說起彼此的交情。帶著自嘲意味的古文，經過後世不同的詮釋，成為迎富送窮信仰借用的文化資源。當地廟宇透過送窮法船等儀式，象徵送走困頓、迎接富足。

原來，人想送走的「窮」，不只是口袋裡沒有錢。有時是人生際遇不順，有時是努力許久，仍看不到出路。韓愈筆下那些不肯離去的窮鬼，讀來竟有幾分親切。人生總有難以擺脫的煩惱，即使明知未必能一一送走，人們仍願意透過儀式，為自己尋找重新開始的可能。

補財庫的信仰，也有一種細膩的想像。財富被想像成一座看不見的庫房，可以積累，也可能流失。當生活不順，或者收入總是留不住，人們便透過補庫的儀式，祈求重新充盈。在這樣的宗教世界裡，財富竟有模有樣，可以迎接、保存，也可以修補。

準備供品、焚香、擲筊、書寫疏文，這些看似尋常的動作，將原本難以掌握的命運，轉化為雙手可以完成的事情。人們未必能立即改變處境，至少在儀式進行的片刻，讓心中的不安暫時有所安放。

隨著時代變化，求財的方式也不斷生出新的模樣。桃園龍德宮提供的五路財神燈，如今已可以透過網路申請。信眾不一定要親自到廟宇辦理登記，隔著手機螢幕，也能將姓名與祈願傳送出去。燈仍在廟宇裡供奉，網路卻成了人與神明往來的另一條道路。

神明依然坐鎮廟宇，人們接近神明的途徑，卻不再完全受限於距離。部分信眾循著親友推薦、網路資訊或靈驗傳聞，跨越不同城市前往參拜，也讓原本深植地方的信仰，與更加流動的現代生活相遇。

桃園的財神信仰，還有另一種變化，來自新的移民。在桃園與中壢火車站周邊，隨著東南亞移民、移工與商業活動的發展，也出現越南財神、泰國四面佛等不同的信仰形式。它們有的供奉在人來人往的街區，有的安放在商店裡，與商品、櫃檯及日常營業活動共處，成為異鄉生活的一部分。

一尊熟悉的神像，可能不只是招財的對象，也維繫著人與故鄉之間的情感。這讓人想起早年的閩南移民，同樣將原鄉神明帶過海峽，在臺灣落腳、建廟、組織祭祀。不同時代的人群移動，留下不同的神明面孔，也讓桃園的信仰世界逐漸容納更多語言與文化。

神明從原鄉而來，跟著人群移動，在新的地方落地生根。人們或許仍然使用熟悉的祭祀方式，向神明訴說的，卻已是另一片土地上的生活。從昔日農村街庄，到今日的工業與移民城市，桃園改變的不只是道路、建築與產業。人們求財的方式、信仰的對象，以及與神明相遇的途徑，也在時間裡不斷累積新的樣貌。

回到土地公文化館，那些金紙、疏文與招財符令，仍然整齊地陳列著。原本可能在祭祀後化為灰燼的物件，如今暫時離開香煙與火光，讓人得以辨認其中的文字、圖案，以及人們為願望賦予的種種形式。

展覽將散落在桃園各地的財神故事重新聚集，讓人看見的不只是神明的多樣面貌，也是一座城市在不同時代裡，如何與人們的生活相互牽繫。

再回頭看那艘金光閃閃的紙船，滿船元寶與金紙，仍然安放在原處。它沒有真正的河道，也不知道將航向何方。世上的財富，終究還是需要人們在日常生活裡努力經營與積累。

然而，在那些無法預料的日子裡，人們總想為未來留下一點餘地。有人期待生意興隆，有人只求家中不再為錢煩惱；有人盼著困境早日結束，有人惦念遠方的家人，是否也能過上安穩的生活。

那些心願隨著人群穿過桃園的街庄，走過不同世代的香火，也走進今日繁忙的城市。一艘紙做的船，載著滿船金銀，也載著人們未曾放下的盼望。

作者：鍾永昌／桃園市政府文化局股長

本文章來自《桃園電子報》。原文：副刊／財神在人間—桃園的祈願與信仰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