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杜邦運動四十週年記3】拿筆的人要幫拿鋤頭的人說話
鹿港居民為何對美國公司設廠感到擔憂?
鹿港居民對於美國公司計畫設廠表達了高度擔憂,主要原因包括擔心化學工廠可能破壞當地珍貴的古蹟,以及影響漁民賴以為生的海洋生態。居民們聽聞印度波帕爾化工廠曾發生毒氣洩漏導致數千人死亡的事件,因此對設廠的安全性感到不安,擔心類似的悲劇會在鹿港重演。他們認為跨國公司在台灣設廠,可能是在欺負不識字的百姓,並質疑為何不在土地廣大的美國設廠,而是選擇台灣。居民們認為,與其保護古蹟,生存權和生計更為重要。
楊渡/作家
「你們是要採訪什麼?你是那個單位,我們怎麼知道。」那個頭人發話了。
「我是中國時報啊,你們這裡也有地方記者。不過,我是從台北來的。」我回說。
「你說是這樣說,誰知道你不是來探聽消息的。」一個瘦小的老頭子說。
「幹,常常有人假裝是記者,來探聽消息,去做報馬仔。前幾天就有一個來探聽的。」另一個人吐出一口香煙說。
「啊,原來如此,難怪這麼提防。」我在心中暗想。
「誰知道,那個美國人的公司就還沒有來啊!話就傳出一大堆。」頭人用冷淡的態度說。
雖然還未進入鹿港,海邊的老人家就用一種防範的態度迎接外來客,很顯然,各種壓力已經無所不在的來臨了。
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我乾脆遞出名片,擺明了態度,而且用家鄉腔的台語說:「我要來採訪,是因為我也是台中人。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常常來鹿港玩,去看那個文物館的古蹟,也去海邊看人討海。咱鹿港的海產也很好吃呢。聽說,美國公司是化工廠,若是按呢,咱們鹿港的古蹟是不是會破壞了了,所以咱在地的人,要來關心啦!」
「哦,你也是台中人。」那頭人開始改變態度了。「前幾天,有調查局的人才過來問東問西。我們都會怕。」他誠懇的說。
「他們這麼過份嗎?老百姓要保護地方的環境,也不行?」我附和著說。
「唉,誰知道。伊們美國人,拳頭母較大隻,咱草民、老百姓,講話敢有人聽?」瘦小老頭說。
「聽說,伊美國人的公司,去印度設化工廠,毒氣漏出來,附近的老百姓死了幾千人。這款的工廠,專門要來害死老百姓的。」頭人老大繼續說。
「伊講的那些有的沒的,都是化學名字,有毒無毒,誰知道?咱們看得懂嗎?我們什麼都不懂,你就故意來這裡設廠,是要欺負我們這些憨百姓不識字嗎?」另一個老人忿忿的說。
沒想到,連印度波帕爾的化工廠毒氣事件,所造成的數千人中毒死亡的消息,都在鹿港民間傳開來了。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為即使在台北,除非是關心環境問題的知識份子,或許會注意這消息,其它人知道的很少。沒想到這裡的海邊漁民都知道了。事關己身安危,顯然鹿港人非常關心,街談巷議傳播得比新聞報導快。
「幹,伊美國人土地那麼大,怎麼不回去美國設在伊家裡就好?要用也不必運費啊,幹嘛還跑來台灣設廠?幹,不安好心啦!」一個老人說。
「這鹿港的古蹟很珍貴,他們如果破壞了古蹟,以後再也無法找回來了。」我說。
「什麼古蹟?人較重要啦。幹,咱鹿港海邊的漁民,靠海生活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嗎?這個美國公司若來,漁民抓沒魚,那海邊,飼的魚啊蝦啊,死了了,伊是要叫咱去吸毒氣自殺哦?」頭人憤憤的說。
此時我才想到,古蹟是我們這種文化人才有的想法,對當地的人來說,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細談了一陣子,我才了解,他們根本不知道杜邦公司是什麼,只知道是一間跨國公司,化學工廠,至於生產的二氧化鈦是什麼,有多大污染,根本沒有人知道。
但這一兩年內,台中的三晃農業廠造成農田污染,連抽出來的地下水都有農業味;台南二仁溪重金屬污染,海邊挖出來的牡蠣是綠色的,報紙上登得特別大張,彩色的那種瑩光綠,綠得非常駭人。河流污染、空氣污染、海洋污染,無處不在的污染,鹿港人怕到了。
更何況,鹿港海邊還有許多人靠海為生。鹿港旁邊的王功,海邊「種」滿了牡蠣,藉此維生的養殖漁民固然不少,更多是靠著幫人挖開牡蠣殼,取出鮮蚵去出售的家庭婦女和老人。和許多沿海的城鎮一樣,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老人和婦女留下來,靠沿海的一點手工維持生計,如果連這個都無法生存,那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此外,鹿港海濱還有不少養殖漁業。沿著海岸線走,可以看到養蝦、養魚、養鰻等精細而高價值的養殖魚池。如果來了化工廠,海風一吹,污染空氣飄散,這些魚池全部毀光光。當然,也還有許多靠近海捕魚維生的漁民,他們也有漁市渔會,每天早晨在市場出售。如果有了污染工廠,怕這些人的生計都會受到影響。
這樣的生存恐懼,才是反杜邦聯署會得到萬人支持的原因吧。
「你們真的是記者嗎?」訪問已到尾聲,頭人模樣的老人家凝神注視著我,認真的問道。
「是啊,我不是給了你名片。那上面都是真的。」我認真的說。
「那我們跟你說這麼多話,你會報導出來嗎?」他問。
「會啊,但不一定是你說的全部。我們還會再採訪李棟樑啊等等的鹿港頭人。他們也有說法,要合起來寫。」我認真回答。
「唉,你要真的寫出來喔!」老人有點沈重的深深感嘆著說:「我們拿鋤頭的人,只會做田,不會講話,講話也沒人聽。你們拿筆的人啊,才能夠寫出來,才會有人聽,就要說出我們心聲啊。」
「會的,我會寫出來的。」我直視他的眼睛,鄭重的承諾。
我未曾料到,他輕輕說出的這幾句話,卻像鉛塊一樣沉重,重重的落入到我的心底。
「拿筆的人啊,要幫拿鋤頭的人說說話」,不只是在寫鹿港報導的時候,更是在寫所有報導的時候,乃至於這一生,都牢牢記得這句話。
筆便是我的鋤頭,是我在大地上唯一的勞動,唯一的奉獻。這筆,是要為無法說出心聲的人說話的。
每當我覺得難以繼續寫作,每當虛無襲上心頭,每當內心軟弱無力的時刻,我總是想起他的那一聲感嘆的叮嚀:「你們拿筆的人啊,要幫我們拿鋤頭的人說話。」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鹿港居民為何會知道印度波帕爾毒氣事件?
鹿港民間流傳著印度波帕爾化工廠毒氣洩漏導致數千人死亡的消息,顯示當地居民對自身安危高度關切,相關資訊的傳播速度甚至比新聞報導還快。這顯示了居民們對潛在的環境與健康風險有著深刻的警覺。
居民對美國公司的疑慮還包含哪些方面?
除了對化學工廠安全性的疑慮,居民們也擔心美國公司設廠會破壞鹿港珍貴的古蹟,影響當地文化資產的保存。此外,他們更關切設廠對海洋生態的衝擊,擔心漁業資源枯竭及養殖魚蝦死亡,影響漁民的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