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芋頭,竟把國慶夜空變成火鍋辯論場。台北101無人機秀的「芋見自由」,讓火鍋究竟該不該加芋頭再度成為熱門話題,連蔣萬安、沈伯洋都分別表態。有人愛它鬆綿入味,有人卻怕它煮成芋泥,毀了一鍋清湯。口味不同,難道非得分出勝負?金門有位火鍋店老闆,一輩子不敢吃芋頭,更怕芋頭把高湯煮成白色泥漿,卻堅持向芋農挑選最好的烈嶼芋頭,親手處理後端上桌。他明明厭惡芋頭,為什麼還願意替客人準備?一鍋火鍋裡,藏著比吃與不吃更值得琢磨的事。

「幾年前,如果有人告訴我,我這個穿著西裝、每天在縣府辦公室裡批公文、為了推廣金門觀光跟各路神仙打交道的處長,有一天會穿著沾滿肉味的圍裙,站在火鍋店的吧檯後面切豬肉,我一定會覺得他高粱喝多了。」前金門縣政府觀光處處長丁健剛在《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中笑稱,世事就是這麼魔幻,現在的他,已經是一顆從官場裡退下來、被金門的風土與高粱酒徹底「泡發」的老乾鮑。

很多本島來的朋友,甚至以前官場的舊識來店裡吃飯,看著他拿著大湯勺,總會忍不住問:「大丁,你以前在政府裡推廣金門,現在在廚房裡切肉,這落差不會太大嗎?」丁健剛總是笑著幫他們把高湯加滿,然後說:「不會啊。因為我發現,用一鍋熱湯來解釋金門,往往比幾十頁的官方文宣還要清楚。」

 

烈嶼紅土裡的「鬆」字訣

臺灣本島的芋頭大多種在水田裡,吃起來比較Q、比較黏。但金門沒有水,小金門的鄉親硬是把芋頭種在偏酸性的紅土旱地裡。沒想到,這種嚴苛的環境,反而逼出了芋頭的極致潛能。

烈嶼芋頭不以巨大取勝,但它為了生存,把養分死死鎖在塊莖裡,澱粉質極度濃縮,切開來其實是一派深藏不露的「粉白色」,裡面只細密地分佈著細若游絲的紫紅色絲線。

在金門,形容一顆好芋頭,只用一個字:「鬆」。這個字很難翻譯,它包含了「鬆軟、綿密、入口即化」的三重境界。只要下鍋稍微滾煮,用舌頭輕輕一頂,它就會像棉花糖一樣在口腔裡崩解,散發出濃烈的芋頭香。這是無數老饕來到金門必嘗的夢幻逸品。

 

老乾鮑的坦白局:芋頭竟是湯底殺手

但是,身為一個天天在廚房裡切肉熬湯、致力於推廣金門在地美食的火鍋店老闆,丁健剛必須進行一場危險的「坦白局」:「我非常、非常怕芋頭。我這輩子,連一口都不敢吃。」

▲ 金門烈嶼芋頭有多「鬆」?火鍋老闆自曝怕芋頭,仍親手挑選在地食材端上桌。(圖:123RF)

 

在火鍋界,一直存在著兩大水火不容的教派:「芋泥狂熱教」與「清湯保衛軍」。對愛芋頭的人來說,芋頭是火鍋的靈魂;但對丁健剛這個死忠的「清湯派」總司令來說,芋頭簡直是「毀滅世界的湯底殺手」!

「你想想,我每天在廚房裡,用最好的大骨與蔬菜,辛辛苦苦熬出那一鍋金黃透亮、甘甜清澈的完美高湯。結果客人把一塊芋頭『噗通』丟下去,還忘了撈起來。10分鐘後,我的高湯就變成了一鍋濃稠、糊爛、冒著泡泡的『白色泥漿』。每次看到那一鍋混濁的液體,我站在吧檯後面,心都在滴血。」

加上天生對芋頭那種粉粉的質地有著莫名的恐懼,對他來說,這簡直是精神折磨。

 

餐飲人的修養:我不吃你,但我成就你

這就回答了許多人(包括丁健剛自己)的靈魂拷問:「身為一個極度怕芋頭的老闆,遇到在地最強的特色名產,到底該怎麼辦?」

直接封殺它,不准它進火鍋店嗎?強迫客人接受自己的清湯美學嗎?不,這就是一個「老乾鮑」該展現的專業與修養:極致的分離與尊重。「雖然我怕得要死,但我知道,這塊土地孕育出來的特產是沒有錯的,客人的味蕾也是需要被尊重的。」

所以丁健剛親自去小金門,拜託最好的芋農把冠軍等級的烈嶼芋頭留給他。在廚房備料時,他強忍著恐懼(有時候還得戴上手套),用最鋒利的刀,把它削皮、洗淨,切成大小最完美的黃金比例。要確保它下鍋後,能在最快的時間內達到「鬆」的境界,卻又不至於立刻碎成糊狀。

當客人驚呼:「老闆!你們家的芋頭也太好吃了吧!你怎麼挑的?」丁健剛總是露出神祕又專業的微笑說:「這是烈嶼的紅土芋頭,極品中的極品,多吃點。」但他絕對不會告訴客人,剛剛在廚房切完芋頭後,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敢摸別的食材。

 

最高級的包容,是允許它的存在

這顆讓丁健剛又愛(客人的愛)又恨(他的恨)的烈嶼芋頭,其實完美詮釋了金門這座島嶼的生存哲學:「包容」。

在金門,歷史、傷痛與和解,有時候會被一道一道端上桌。這世界很大,總有一些人、一些事、甚至一些食材,是你天生無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懼的。就像有些人無法理解金門人的鄉愁,有些人無法忍受其他的體制,有些人聽不慣某種政治語言。我們常以為,面對不喜歡的東西,最好的方法就是築起一道牆把它擋在外面。

但這顆芋頭告訴丁健剛:真正的包容,不是逼自己去吃下它、愛上它,而是「允許它的存在」,甚至「給它一個發光的舞臺」。

「我不吃芋頭,我更怕在湯裡化開的芋泥。但我願意在我的火鍋店裡,為這顆小金門的驕傲留一個專屬的位子。我把它切得漂漂亮亮的,端給懂得欣賞它的人。只要我們不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吃法,清湯派和芋泥派,其實是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同一頓火鍋的(鴛鴦鍋)。這,就是金門人的胸襟;這,也是一個火鍋店老闆最後的溫柔。」

最後,丁健剛不忘問:「你是『芋頭下鍋派』,還是跟我一樣的『清湯死守派』?」下次來店裡,不管是哪一派,都別忘了點一份小金門芋頭。如果愛吃,請盡情享受那份入口即化的「鬆」;但如果要把它丟進高湯裡煮,拜託,看在老闆心在滴血的份上,請一定要顧好它,千萬別讓它化在湯底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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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錄:【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一書/時報出版

 

作者/丁健剛

現任|在地火鍋店主理人、大學建築與生活講師,被紅土徹底泡發的島嶼書寫者

學歷|高雄餐旅大學觀光系博士候選人

經歷|前金門縣政府觀光處處長。曾在金門官場衝撞多年,歷經金門大橋通車等歷史時刻,並創辦獲第46屆金鼎獎肯定之在地生活誌《浯島城事》

專長|城市觀光行銷、熬一鍋死守底線的清湯、將大時代的沉重切成火鍋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