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我近日回到鄉下老家，目光掠過鄉親院落邊的瓜藤，滿架南瓜花橙黃明豔，絲瓜花嫩淺素雅，在清風裏輕輕搖曳，像是在點頭向我打招呼。望著這滿園繁花，六十年前山溝深處的舊日煙火驟然湧上心頭，一縷清潤醇香縈繞舌尖，那便是母親親手烹製的花炒蛋，藏盡清貧歲月裏最深沉的母愛。

姐姐常與我閒談舊事，總說我自降生起，便是全家最受疼惜的孩子。那時山鄉日子清苦，家中但凡些許吃食、置件新衣，全都優先留予我。家裏老母雞產下的寥寥雞蛋，大半都歸我獨享，兒時的我心性執拗，餐桌上少了一碗蛋菜，便賭氣不肯動筷。

這份獨一份的偏愛，是全家人一同捧出來的。兒時蹣跚懵懂，一眾兄長姐姐事事處處遷就呵護。三姐剛要伸手抱我，二姐已然快步上前，屈膝弓背輕聲哄喚，只想背著我四處嬉玩；大哥更是笑意融融，張開臂膀將我高高托起，惹得我滿心歡喜，滿心滿眼皆是家人給予的溫情暖意。

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農家餐桌，從來不見豐盛菜肴，碗中皆是自留地裏種出的南瓜絲、青辣椒，清淡寡味。即便如此，哥姐們依舊爭相把為數不多的素菜夾進我的碗中。而最讓我心安的是，無論家境何等窘迫，母親總會單獨為我備好一份鮮香炒蛋，獨獨哄我好好吃飯。

年少的我不懂世事艱難，時常招呼兄長姐姐一同品嘗，每每抬手示意，母親只需淡淡一眼輕瞪，眾人便默默收回碗筷，低頭默默啃食粗茶淡飯，從無半句怨言。如今回想，那一眼裏，藏著無盡的無奈與心酸。

那是集體勞作、同吃大鍋飯的艱難年歲，深山村落處處受制，百姓日子過得舉步維艱。大隊部裏明文管束，農戶不可多養家禽，各家自留地狹小局促，僅能栽種些許瓜菜雜糧勉強度日。

家家戶戶辛苦攢下的雞蛋，只是有限的部分用來改善自家伙食，多半要賣給供銷社。那時“票”行天下，政府同樣給了農民布票、糖票、煤油票等，農民經營的糧食自然也要賣些給政府，如交公糧啊，還有賣蛋類產品給政府由供銷合作社收購。賣蛋有錢，又能換回一些食鹽等日常用品。要是哪家好久不去供銷社賣雞蛋，就會引起大隊革委會幹部的高度重視而上門做工作了。

雞蛋成了山鄉人家可望而不可及的珍饈，尋常百姓平日裏連一絲蛋香都難以沾染。可我偏偏貪戀這份鮮香，一日無蛋便哭鬧不休。母親望著淚眼婆娑、倔強不肯吃飯的我，滿心滿肺都是疼惜。她一邊柔聲勸慰，一邊細數家中難處，告訴我兄長姐姐平日裏只能啃食紅薯粗糧，連一口純白米飯都難得吃上。

任憑母親百般勸說，年幼的我依舊委屈落淚，執拗地非要吃蛋下飯。萬般為難之下，母親終究拗不過我，抬手擦去我臉上的淚痕，柔聲許下諾言，即刻下廚為我炒制蛋菜。

有蛋用蛋，無蛋造假唄。母親用所摘新鮮的南瓜花、或是絲瓜花切碎混和著紅薯粉漿弄成假炒蛋讓我吃。

自那以後，我的飯桌之上，幾乎日日都擺著一份色澤金黃、香氣四溢的炒蛋。有了這份心儀的下飯小菜，縱使主食多是幹澀粗糧紅薯，我也吃得香甜滿足。看著我飽腹歡愉的模樣，母親滿臉的疲憊盡數消散，眉眼間漾起溫和笑意，滿心期盼我好好吃飯，平安康健長大。

只是每逢寒冬初春，寒霜籠罩山野，冷風刺骨寒涼，家禽飽受饑寒侵擾，極少產蛋，我心心念念的炒蛋便時常斷了蹤影。母親看著我失落的模樣，滿心愧疚，只能輕聲安撫，讓我暫且忍耐，靜待春暖花開。

這份埋藏二三年的暖心秘密，終究被二姐悄悄道出。那日四下無人，二姐湊近我的耳畔，輕聲告知實情，說我日日吃的並非真雞蛋，而是菜園瓜花搭配紅薯粉漿炒制而成。

我滿心疑惑，當即前去向母親求證。母親聽聞後立刻面色凝重，斷然否認此事，還當眾厲聲數落二姐，言語嚴厲，嚇得二姐低頭緘默，滿心委屈不敢言語。我那時年紀尚小，全然看不出母親刻意掩飾的慌亂，更讀不懂她藏在嚴厲之下的萬般苦衷，只將這一幕深深刻進心底。

歲月匆匆流逝，我走出深山，歷經人間百態，漸漸讀懂了過往歲月的萬般不易。多年之後，我再次向二姐提起兒時舊事，她才緩緩道出全部真相。

原來母親心思細膩又萬般慈愛，知曉家境清貧，有幾只雞婆下蛋還要賣給供銷社，留下家用不多，又心疼我年幼嘴饞，便趁著閒暇之時，採摘新鮮嫩潤的南瓜花、絲瓜花，細細切碎，混入調和均勻的紅薯粉漿。鍋中淋上少許清油，下鍋慢煎成型，切成碎塊，佐以蔥薑辣椒提味，色澤品相、鮮香口感都與炒蛋極為相似，足以以假亂真。

刹那之間，所有疑惑盡數解開，心底百感交集，滿是酸澀與動容。

身處六十年貧瘠閉塞的深山村落，受集體制度約束，百姓生活步履維艱，處處皆是生活重壓。母親無力日日為我置辦真雞蛋，卻不願讓年幼的我受盡委屈，不願看著我終日哭鬧不安。她憑著一雙巧手，依託農家隨處可見的繁花，傾盡一腔慈母之心，在清貧苦澀的日子裏，為我編織出一場溫暖純真的童年美夢。

昔日母親對二姐嚴厲的斥責，並非心生怒氣，而是為了守住這份善意的謊言；二姐無端承受責罵，默默隱忍委屈，亦是成全母親一片愛子之心。世間母愛向來沉默厚重，從不輕易言說，卻在細微煙火裏傾盡所有。

昔日大鍋飯時代的種種弊端，山村百姓度日的萬般艱辛，盡數藏在這一份樸素的花炒蛋之中。時代的困頓，生活的清貧，從未磨滅母親心中的慈愛，反而讓這份母愛愈發醇厚動人。

一份花炒蛋，盛滿山溝舊時光的寒涼清貧，飽含世間最質樸無私的母愛。往事悠悠，恩情綿綿，母親以平凡身軀，為我擋住歲月風雨，用煙火溫情溫暖我的整個人生。這份深入骨髓的養育恩情，刻骨銘心，此生漫漫，縱使萬般努力，亦難以報答分毫，唯留滿心感念，歲歲銘記於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