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筱非

2020年夏天，廬江接連下了好幾場暴風雨，七月末同大圩破壩，洪水如雄獅猛獸撲來，幾十座村莊頓時成了一片汪洋，數萬人迫不得已臨時撤離，走出他們溫馨的家園。洪水無情，我想當時的他們，一定有著許許多多的不舍與無奈。

雨一直在下，時緩時急，下得人焦頭爛額。突然有一天，我發現我租住房的樓道臥著一條狗，體型不大，土黃色，是一條土狗。它已經很瘦了，毛沾著雨，雖然是夏天，天氣不冷，但是我看到它冷得瑟瑟發抖。

興許是餓的，我找來一塊麵包丟給它，肉餡的麵包，我想它會一口咬定，抖幾下脖頸，三下兩下吞下去，可是它並沒有，聞一聞也沒有，它像沒看見一樣，一動不動地依照原樣地臥著，我用腳推它，它縮了一下尾巴，收攏了一下身體，儘量少占點地方，不發出一點聲音。

樓道是公共地盤，它願意在此安身，這是一條流浪狗。我住一樓，離它最近，吃飯的時候，我會送給它一點肉，它依舊不理會。過後，我丟的肉，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也許是它餓極了的時候吃了，也許是被尋食的野鳥叼走。

它這樣一動不動地不吃，肯定會死。妻子特意花了十元錢買了一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也許是和我們接觸多了，有了一點熟絡，它用鼻子蹭了蹭，咬了一個角慢慢嚼起來，最終一個沒有吃完，餘下的被清理進了垃圾桶。

狗不叫，遇到人也不動。只是我們進出的時候，它會站起來朝我們看，目不斜視地看得很專注，一聲不吭，它是一條啞巴狗？

那年夏天，因為雨多的原因，肉、菜都特別貴，唯獨魚便宜，魚比蔬菜便宜多了，算小的妻子經常買魚回來吃。我知道狗一般是不吃魚的，更不吃魚骨頭，魚是貓的最愛。妻子用魚湯泡飯給狗吃，它竟然吃個精光。我們都很吃驚，把剩下的魚骨頭送給它，它也嚼得有滋有味。以後有魚，它都吃得香，有時候還和我們一道跟腳，進我的出租屋串串門，我們撫摸它的毛，它也舔舔我們的手，特別乖的樣子。我這才知道，它是水鄉人家的狗，它的主人一定是家被水淹，迫不得已拋棄了它，我們對它多了許許多多的同情。

它終於和我們混熟了，妻子去上班，騎著電瓶車，它就跟著送她一程，直到看不見人，依然回到樓道，睡它半天或一天，不離開也不叫。沒想到問題來了，樓上的戶主有意見，說樓道裏自從有了一條狗就多了異味，是不是有？我住在樓下，露天的地方多也沒聞著。他們不敢趕狗，怕狗咬，就來樓下和我們打招呼，不要喂狗，這是流浪狗，有吃的它就不走。

我們不好明著給狗吃的，晚上偷偷地送給它魚湯飯，它居然不吃。是不是病了？它一定是病了！它臥在樓道裏一動不動，我們轉身回屋，它偷偷地抬頭偷窺我們的背影，我回頭再看它，它很快就把頭埋進腹毛裏。

一直兩三天，啞巴狗都滴米不進，妻子將它拖進屋裏，然後給它留著泡魚湯，在我們走後，它把碗舔得乾乾淨淨。啞巴狗沒有病，它能聽懂我們的話，我們和鄰居又討論了好幾回，但是都沒有得到理解，況且，城裏不允許散養狗，這還是流浪狗。

我讓妻子將啞巴狗送走，它也許還有一條活路。啞巴狗不管跟著妻子的電瓶車跑多遠，然後它又能依著原路返回。妻子回了一趟娘家，有三十裏吧，它就跟了三十裏，回來的路上，它實在跑不動，睡在馬路中央，這樣它會被汽車碾壓，妻子把它抱到路邊，啟動電瓶車，它又跟著跑，無奈之下，妻子又把它帶回城裏的出租屋。

既然啞巴狗這樣死心塌地地跟著我們，那就收養了它吧。況且俗話說“貓來窮，狗來富”也許是我們發財的運氣來了呢。妻子騎著車將啞巴狗送回了老家，讓老家的小弟暫為代養。

這本來是一條好計策，安頓了啞巴狗，妻子騎車返城時，它依然要不依不饒地跟著。妻子騎著電瓶車走遠，它咬斷了繩子追了上來。妻子只好騎車返回將它關進小弟家的屋裏，騎車回了廬城。

第二天，小弟打來電話，說啞巴狗哪是啞巴！尖叫了一夜，吵得他一家晚上沒睡，給它吃的它也不吃。妻子說，狗愛吃湯泡飯，小弟依計照做，它也不吃。我們只好安慰小弟，過幾天就好了，在新環境裏，這幾天不習慣吧。可事實和預測總不是一回事兒，它依然倔強地拒食，不能把我們忘記。

幾天過後的一個晚上，妻子不加班，特意又去買了一籠小籠包，和我一起趕回去，到家已經是9點多了，啞巴狗一見是我們回來了，立即蹦起來，又蹦又跳，尾巴像一根麻鞭，急速地擺動，由於擺動的速度過快，它的兩條本來就不長的後腿幾近蹲在地上，甩得地板啪啪直響，可以想見，它當時的歡快。

我們趕緊擺出小籠包，啞巴狗根本無心去品食，直到我們坐穩，它的高興勁才有了收斂，默默地咬起包子慢慢地嚼，默默地，不聲不響。

我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回老家了，這是小弟第十次打電話來，前兩次是啞巴狗咬斷韁繩私自跑了，小弟找了好遠才找回來，差點兒丟了。後幾次是啞巴狗咬死了小弟辛辛苦苦養大的雞，它變得又凶又猛，雞一靠近就死於它的魔爪和利齒，咬死了雞，它又不吃，實在沒辦法代養啞巴狗了。

啞巴狗是那麼地溫順，怎麼會咬死雞呢？前幾次我們都認為小弟誇大其詞，以後幾次小弟都拍了視頻，我們無言以對，我告訴小弟說，啞巴狗給了你們，就當自家養的，看門，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我們不能養狗，小弟又養不好它，啞巴狗成了一條無家可歸的狗。我家小孩在武漢工作，聽說啞巴狗沒處放，特意開車回來把它帶去了武漢。孩子工作的地方是工地，但是住的地方卻在社區，一般情況是啞巴狗跟著他兩邊跑。聽孩子說，啞巴狗特別乖，也不搗亂，不亂竄亂咬，也不在房間裏撒尿拉屎。他每天晚上回來給它喂一次，有時候早上出去就把它關在屋子裏，晚上回來才帶著它出去溜一圈。我家孩子本來是個惰性子的人，有了啞巴狗作伴，他似乎變得勤快了，每天晚上會帶上啞巴狗出去跑一圈，跑個五六公里才回來，我們聽了，不添堵添亂也打心裏放心。

2022年初孩子的工作有調動，去了市場部跑行銷。由於做業務在外面呆著的時間比較多，一出去就是幾個星期，狗不能留在那邊，送人也送不了，孩子只好把啞巴狗又帶回來。妻子決定回老家住，她早出晚歸，順便在家裏的後院裏還能養一些禽畜，啞巴狗一條鏈子拴在窗子邊，既能看家，又能護院，沒人的時候它就睡在屋簷下，很乖，只是有閒散的人在我家門前晃動的時候，它會盡職守則地驅趕陌生人。據我們村莊一位老人回憶說，啞巴狗齜牙咧嘴的樣子特別兇猛，誰見了誰都怕。

以前沒有養狗的時候，我們曬一些小東西，因為出門沒人看管，會經常丟失，多半是被撿破爛的順手帶走的。有了啞巴狗，丟東西的事情幾乎沒有，即使妻子走的時候匆匆忙忙，忘記給門上鎖，晚上九點回家時，家裏也一切安然無恙，這都是啞巴狗的功勞，它確實是一個好管家。

今年10月份，恰巧遇上週末，我正好休工早，晚上也回家了。我回家時，啞巴狗遇見我，又蹦又跳，好像久別的老朋友重逢，把前腿搭在我腿上，伸出舌頭舔我的衣角。我松了它的鏈，讓它自由活動，它就跟著我，我到哪它就陪到哪。

鄉下的夜來得早，才8點半就人靜夜深了，外面沒有了一點動靜，村莊一片黑沉沉，我洗漱完畢提前入睡。我知道啞巴狗就在窗沿下睡覺，它會時不時發出一點兒響動。9點時，妻子下班回家，發現狗沒有和平時一樣迎接她，她看看鏈子松了。問我“小灰”哪里去了？我們給啞巴狗取名叫小灰，它的確灰不溜秋得像土一樣。

我告訴她就在屋簷下啊，剛剛還在睡著呢！我們找了一圈，都沒有發現啞巴狗，它怕是去接我妻子回家的路上遭到了打劫。第二天早上啞巴狗也沒有回來，我們就有了一個不祥的預感：它被人抓走了，世間總有那麼些缺德的人！

距離啞巴狗的丟失已有數月，它對於我們的好卻常常浮現在眼前，我只給它一個可以容身的屋簷，它卻把我當成朋友，陪伴我們，保護我們。它是一條好狗，但是它的命運卻曲折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