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去歐洲,很多人腦中只有兩個選項:跟團,或自己訂機票、訂車票、訂飯店。其實還有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走法。

攤開一張歐洲環遊線的地圖,乍看很像台北捷運圖。一條條彩色的線,是固定的巴士循環路線,從北歐的峽灣、英國的高地,一路畫到西西里島和巴爾幹半島。巴黎、羅馬、布達佩斯這些圓圈是換線的站。交通、住宿、語言這些最磨人的事有人打點好,要走幾天、在哪一站下車,還是可以由自己決定。

看著那張圖久了,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歐洲很遠,但台北很近啊!如果把地圖上的站,換成台北的歐洲甜點店呢?

把台北當成一張歐洲地圖

我們參考「500甜」的名單,挑出想吃的甜點,這是2025年才第一次公布的台灣甜點指南。串起各站的巴士,換成路邊就借得到的GoShare,手機掃碼就能出發,從城西騎到城東,電動機車騎起來很安靜,心情也跟著輕盈起來。

歐洲的甜點大多有自己的出身。有的生在嘉年華,有的來自宮廷,也有的只是因為午餐到晚餐隔得太久。

扣上湖水綠的安全帽出發,經過林蔭大道時,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斑點點落在手臂上。這天我們排了五站,每一站都是大家投票選出最想去的國家。

西西里:赤峰街上的蘆葦酥殼

赤峰街的老屋之間,亮著黃綠兩色的霓虹:PAI PAI CANNOLI。推門進去,黑白格子的桌面讓人一時分不清自己在哪條街上。

Cannoli的名字來自義大利文的canna,意思是蘆葦。從前西西里人把麵皮捲在蘆葦管上下鍋油炸,抽出管子,就剩一支中空的酥殼,再填進瑞可塔乳酪。它曾經是嘉年華才吃得到的點心,後來在巴勒莫的街角一年四季都買得到。這種甜點最怕等,餡灌得太早,殼一吸水氣就軟了,這家店也是點了才擠餡。端上來的Cannoli躺在鐵盤裡,兩端各沾著開心果碎和堅果碎,表面撒了一層糖粉。咬下去先聽見喀滋一聲,奶香慢半拍才到。旁邊那支甜筒裹滿開心果碎,頂著一球鮮奶油和一顆紅櫻桃,在黑白格子上紅得很醒目。

倫敦:用英國人的方式 喝一壺台灣茶

騎到南京東路,smith&hsu的白色磁磚外牆安安靜靜立在路邊,大片玻璃窗裡,金色層架上擺著茶壺和茶罐。店裡整面木櫃都是茶罐,下方的木盤裡擠滿小玻璃瓶,瓶蓋有藍、有紅、有綠,裝的是台灣各地的茶葉。旋開蓋子,湊近聞一瓶,再換一瓶,挑茶像在挑一款香水。

英式下午茶相傳是十九世紀貝德福公爵夫人開始的。她嫌午餐到晚餐隔得太久,便在下午喚人送來一壺茶和幾樣點心。只是英國本身幾乎不產茶,杯裡的葉子向來從亞洲遠渡而來。十九世紀,英國商人陶德就曾把台灣烏龍以「Formosa Oolong」的名字賣到海外。這家店的名字也是兩地的組合:Hsu是老闆的姓,Smith是倫敦柯芬園一家茶館的老闆。司康抹上凝脂奶油,配一壺台灣茶,一個下午就這樣過去了。

巴黎:一整櫃捨不得離開的巧克力

騎進仁愛路的巷子,路邊的棕櫚樹長得很高,有一點南法的錯覺。畬室的店面不大,座位也不多,今年在500甜拿下了最高的9甜。深綠色的大理石桌上,端來一顆鏡面巧克力圓頂,表面亮得映出窗外的光,頂上點著一點金箔,叉子落下之前,總要先猶豫一下。

法國人愛巧克力,但相傳最早把它帶進法國宮廷的,是1615年嫁給路易十三的西班牙公主安妮。那時候巧克力還是一杯熱飲,要再過很久,才變成甜點櫃裡精緻的小方塊。吃完走到櫃前,玻璃後面的夾心巧克力和巧克力塔排得整整齊齊。另一側的木板上,每一顆夾心前面都釘著一塊黃銅小牌,寫著黑麻油、桂花麻油、胡椒威士忌、四季之蜜,法式的手藝裡,包著台灣人熟悉的味道。彎著腰看了很久,還是很難只挑一樣。

義大利:掀開鐵蓋的Gelato

延吉街上的Double V,gelato收在一排圓形不鏽鋼桶裡,每個桶都蓋著發亮的鐵蓋,要等店員掀開,才知道裡面是什麼顏色。這種Pozzetti是義大利的老做法,冰淇淋躲在鐵桶裡,不見光,也少碰空氣,溫度穩,口感也綿。

相傳十六世紀,佛羅倫斯的宮廷建築師布翁塔倫蒂在梅迪奇家族的宴席上,端出一道冰涼的奶油甜點,後人把它當成gelato的前身。比起美式冰淇淋,gelato的乳脂少,打進的空氣少,溫度也高一些,入口沒那麼冰,味道反而更直接。店員戴著手套挖出一球,裝進藍白條紋的紙杯。另一杯的兩球gelato插著兩片圓餅乾,看起來像一對熊耳朵。站在門口吃完,一路騎車曬出來的熱也跟著退了。

維也納:在莫札特的注視下吃煎餅

最後一站在復興SOGO的10樓。走進阿瑪迪斯咖啡館,台北的百貨公司就換成了維也納:豆沙色的花紋壁紙,罩著白色百褶燈罩的黃銅壁燈,紅色皮椅,牆上的莫札特穿著紅外套,從畫框裡看著每一桌客人。店名Kaffee Amadeus取自他的名字,他人生的最後十年就住在維也納。

這裡點的是凱薩煎餅Kaiserschmarrn,也有人叫它維也納煎餅,德文直譯是「皇帝的雜燴」。Schmarrn在奧地利方言裡有亂七八糟的意思:厚厚的麵糊煎到半熟,用鍋鏟隨手撥碎,撒上糖粉,傳統上配果泥或果醬吃。名字的由來有好幾種說法,流傳最廣的一個和西西皇后有關。相傳宮廷大廚為她做了這道甜點,向來注重身材的皇后嫌它太豐盛,一旁的法蘭茲・約瑟夫一世便說:「讓我看看大廚這次又煮了什麼雜燴。」皇帝吃得很開心,這道甜點從此有了「皇帝的雜燴」這個名字,後來也從宮廷廚房一路傳進奧地利的咖啡館和山屋。這裡的煎餅夾著葡萄乾,旁邊附上一小壺糖漿,想吃多甜自己倒。邊緣帶著焦糖香,裡頭還是軟的。配一杯咖啡慢慢吃,樓下忠孝東路的車聲好像也遠了。

留給下一次的站

五家店一天吃下來,肚子實在太滿足了,其實也不必一次吃完。歐洲環遊線的天數可以自己定,台北這張歐洲甜點地圖也一樣,可以看心情慢慢規劃。

從西西里的蘆葦管、倫敦午後的那壺茶,到維也納宮廷的平底鍋,每一道甜點都帶著它出身的城市。在台北吃過一輪,那些地名好像近了一點。等哪天想站在巴勒莫的街角,吃一支剛灌好的Cannoli,或在維也納真正的老咖啡館裡點一份皇帝煎餅,就是攤開那張歐洲地圖、挑一條線出發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