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慈濟基金會2021年為採購BNT疫苗，遭律師陳昱瑄等人涉嫌詐騙10.6億元。五年後，檢調從洗錢金流一路追查，在台中豪宅查扣158公斤餘黃金、9308萬餘元現金及豪車、房產，台中地檢署8月6日依詐欺、偽造文書、洗錢等罪嫌起訴相關被告。一宗沉寂五年的疫苗採購舊案，突然成為全台最吸睛的政治新聞。

案件曝光後，政治發展比司法案情更快。行政院政務委員陳時中表示「現在真相已經大白」，要求當年對防疫團隊做出不實指控者向社會道歉；民進黨中央隨即跟進，發言人李坤城點名蔣萬安、柯文哲、江啟臣、柯志恩、徐巧芯、羅智強、鄭麗文等人，要求為當年指控政府「擋疫苗」鄭重道歉。

前總統蔡英文也罕見親自發文，強調「人民不必相信任何單一政黨，但是務必相信專業」，並表示政府使用的是國家資源，也承擔人民的健康與信任，因此疫苗採購過程中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個來源及每一筆款項，都必須經過確認。慈濟遭詐騙，似乎一夕之間成為替2021年民進黨疫苗政策重新辯護的政治證據。然而，慈濟被騙並不足以證明當年所有爭議都是政府正確，或是在野黨錯誤。

慈濟被騙　不等於政府早已識破騙局

檢調目前揭露的案情，反而顯示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慈濟早在2021年6月3日就與相關人士簽署採購疫苗意向書，6月9日再簽訂300萬劑BNT疫苗、1600萬美元委託顧問費合約；6月18日蔡英文同意鴻海、台積電及慈濟採購BNT後，慈濟7月2日再將採購量提高到500萬劑，顧問費也增加到3000萬美元。

檢調指出，台積電、鴻海與慈濟最後都完成BNT採購，各取得500萬劑疫苗；但李易儒、陳昱瑄等人涉嫌利用資訊不對等，向慈濟收取高額委任報酬。慈濟直到今年檢調說明案情，才驚覺自己可能遭到詐騙。這宗案件並非2021年由政府識破，而是五年後調查局從異常洗錢金流反向追查才曝光，但也證明當年疫苗採購市場，的確存在陳時中曾提醒的疫苗掮客。

更值得注意的是，三方採購數量相同，都是500萬劑。台積電與鴻海當時公開的採購預算上限約1.75億美元，慈濟卻支付2.05億美元，多出約3000萬美元。檢方認定，陳昱瑄等人涉嫌以委任報酬等名義詐取慈濟約10.6億元。換言之，慈濟不是沒有買到疫苗，而是在成功取得500萬劑BNT的同時，涉嫌遭中間人利用資訊落差多收了一筆鉅款。

慈濟最後確實取得500萬劑BNT疫苗，並全數捐給政府統籌施打。慈濟被騙，證明疫苗荒中的確有人利用資訊不對等牟利；卻不能因此倒推出，當年所有民間採購遭遇的程序障礙都是必要的防詐措施。

詐騙嫌犯當年還和陳時中同框

陳時中以慈濟遭詐為由，要求當年批評防疫團隊的國民黨道歉，但當年的實際情況並沒有這麼單純。2021年9月2日，首批由台積電、鴻海與慈濟購買的BNT疫苗抵台，如今遭起訴的陳昱瑄當時也出現在停機坪，與時任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等人共同迎接疫苗。這張照片不能證明雙方有任何不當關係，卻至少顯示，陳昱瑄當時並未被政府視為已遭識破的詐騙者。

慈濟自己也在內部信中說明，2021年5月疫情急遽升溫，疫苗「一劑難求」，因此基於「救人、搶救生命」的急迫心情投入採購。慈濟當然必須檢討，為何10.6億元善款能在內控程序下被視為合理成本；但慈濟為何會急著四處尋找疫苗管道，同樣是回顧2021年時不能迴避的背景。

疫苗舊案重啟　政治箭頭卻射向台中

8月6日，慈濟五年前的BNT詐騙案偵結起訴；到了7日，陳時中與民進黨中央迅速轉向疫苗攻防，要求當年批評防疫團隊的藍白政治人物道歉。蔡其昌更直言：「不知道為什麼壞事都和台中市政府有關，實在令人搖頭。」

問題是，涉案的陳昱瑄雖曾與台中市府有關，卻是在林佳龍任內擔任法律扶助律師，而非盧秀燕任內。慈濟明明是詐騙案的受害者，案件偵結後，政治論述卻很快從詐騙本身轉向五年前的疫苗攻防，甚至再次把箭頭射向台中。

就在慈濟案爆發前一天，民進黨8月5日把行動中常會移師台中，賴清德親自砲轟盧秀燕，指台中是「非洲豬瘟的破口，也是食安問題的破口」，又批評捷運藍線八年未真正動工，最後喊出「台中市的問題那麼多，最重要的處方就是換市長」。從這場中常會開始，民進黨已經明確把台中選戰拉高到食安與治理責任層次。

中聯責任卻一路往中央燒

弔詭的是，同一時間，中聯油品案的政治責任卻正從台中往中央移動。台糖早在5月驗出苯駢芘超標卻未通報；7月4日20％下架門檻會議紀錄曝光後，食藥署長姜至剛承認由他裁示，衛福部長石崇良表示願負政治責任，7日更傳出兩人請辭。

藍白黨團也在立法院提出臨時提案，要求石崇良、經濟部長龔明鑫向全民正式道歉，並於一周內追究行政責任；前行政院長陳冲受訪時則直言：「政治責任就是政務官！」殷瑋也翻出賴清德7月6日親自宣布20％下架門檻的公開談話，而卓榮泰7月3日要求重新討論、促成隔日專家會議的角色，同樣開始受到追問。

於是出現一個極具政治意味的交叉：中聯油品原本被視為台中的食安風暴，責任卻逐步燒向衛福部、行政院甚至總統府；另一邊，五年前的慈濟疫苗詐騙案重新登上頭條後，政治箭頭又迅速轉回台中。短短幾天，兩條新聞線形成完全相反的責任流向。

慈濟遭騙當然必須徹查，10.6億元十方善款如何遭人利用，也必須追究到底。但一宗五年前的舊案重新登上頭條，不能因此取代眼前正在發生的食安究責。真正尚未回答的，仍是20％門檻如何形成、卓榮泰扮演什麼角色，以及賴清德既然曾親自公開背書，究竟應負多少政治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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