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前三軍總醫院精神醫學部部主任

以色列10月27日國會大選後,總統赫佐格(Isaac Herzog)11月7日宣布,將於8日正式授權反對派領袖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組閣。根據《路透》11月8日報導,艾森科特獲得67名國會議員推薦,長期執政的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僅獲46票。這位以色列史上執政最久的總理,面對可能失去權力的現實,卻仍不願輕易認輸。

納坦雅胡並非毫無政治籌碼。利庫德黨(Likud)仍以27席穩居國會第一大黨,宗教右翼聯盟握有53席。然而,46名議員推薦他的結果,顯示原有盟友並未全數支持他繼續組閣。他仍擔任看守總理,擁有長年累積的國際聲望與政治經驗,但第一大黨不等於國會多數,執政最久也不代表擁有永久執政的權利。

貪腐訴訟與國安失誤 納坦雅胡信任危機

納坦雅胡失去國會多數,並非偶然。這位長期以國家安全自居的總理,自2019年起便因涉及貪腐、詐欺與背信等指控面臨刑事審判,政治誠信始終受到質疑。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突襲,更暴露以色列安全體系的重大失誤。納坦雅胡可以否認刑事指控,卻不能因為司法尚未定讞,就迴避長期執政所應承擔的政治責任。當選民對他的信任逐漸流失,問題已不只是誰能保衛以色列,而是誰還值得人民託付國家。

值得注意的是,以色列社會對國家安全仍有高度共識。民調顯示,大部分以色列民眾支持對伊朗採取強硬態度,並贊成必要時採取軍事行動。即使反對納坦雅胡的選民,也未必反對對伊朗保持強硬立場。這次選舉反映的,不是以色列人民放棄國家安全,而是他們開始質疑,保衛以色列是否只能依靠納坦雅胡一人。

昔日戰時盟友成對手 喪子將軍挑戰長期執政者

艾森科特並非一般政治新人。他1960年出生於以色列提比里亞,父母是摩洛哥移民,成長於遠離政治權力中心的家庭。1978年加入戈蘭尼步兵旅,歷經近40年軍旅生涯,2015年至2019年擔任第21任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長。2022年才正式踏入政壇,如今卻成為最有機會終結納坦雅胡長期執政的政治人物。

艾森科特的摩洛哥裔背景具有特殊政治意義。中東與北非裔猶太人長期是利庫德黨的重要支持基礎,而他的出身、軍事資歷與個人形象,使他有機會跨越以色列既有的政治與族群界線。如果成功組閣,他將成為以色列首位摩洛哥裔總理。

艾森科特所領導的亞沙爾黨(Yashar)在這次選舉取得21席,成為國會第二大黨。他並非單靠其他反對黨支持才取得組閣機會,而是已建立自己的政治力量。

艾森科特與納坦雅胡的關係尤其值得注意。2015年至2019年,他擔任國防軍總參謀長時,納坦雅胡就是總理。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突襲後,他又與前國防部長甘茲共同加入納坦雅胡的緊急戰時內閣。然而,兩人逐漸對加薩戰爭的戰略與戰後安排產生嚴重分歧,艾森科特最終於2024年6月退出。

艾森科特同樣是國家安全強硬派,支持對伊朗及哈馬斯採取強硬軍事立場,並非反戰政治人物。他批評納坦雅胡的,不是保衛國家的必要性,而是缺乏明確戰略、將戰爭決策與政治生存糾纏在一起。兩人真正的分歧,不在於是否使用軍事力量,而在於軍事力量應如何服務國家利益,以及領導人是否願意為決策承擔責任。

這場戰爭也讓艾森科特付出沉重的家庭代價。2023年12月,他25歲的兒子加爾在加薩戰鬥中陣亡,另有兩名親屬在戰爭中喪生。他曾公開表示,在兒子墓前承諾不讓陣亡者的犧牲白費。如今,他主張全民公平服役,要求長期享有兵役豁免的極端正統派青年共同承擔國家義務,這項訴求因此具有特殊的道德分量。

質疑選票、渲染國安危機 敗選後的政治反擊

選舉失利後,利庫德黨竟指控阿拉伯政黨透過賄賂、恐嚇與外國資金干預選舉,宣稱選票遭到「竊取」。《以色列時報》10月29日報導,以色列警方直接駁斥這項指控,明確指出目前沒有任何調查結果或情報證據支持選舉舞弊的說法,中央選舉委員會官員也否認相關指控。

更令人質疑的是,利庫德黨在投票前就已準備質疑阿拉伯選區的選舉結果。選舉尚未結束,敗選的說詞卻已經準備好了。當選民不再支持自己,就把選舉結果說成陰謀,這究竟是維護民主,還是企圖否定民主?

更荒謬的是,以色列國內安全情報機構辛貝特局長,竟將涉嫌外國資金干預選舉的爭議,比擬為1973年贖罪日戰爭及2023年哈馬斯突襲所暴露的重大情報失誤。這兩次重大軍事衝突均造成以色列慘重傷亡,也暴露情報預警與安全防衛體系的重大缺失。將選舉干預爭議提升至同等級的國家安全危機,不僅混淆了不同事件的性質,也可能讓情報調查淪為政治鬥爭的工具。

納坦雅胡11月7日更公開宣稱,阿拉伯政黨「想要消滅以色列」,由這些政黨支持的政府將危及國家生存。他一面高喊成立國家團結政府,一面要求原有極右翼與宗教盟友全部加入,卻將支持艾森科特的阿拉伯政黨描繪成國家敵人。這究竟是團結國家,還是利用民族恐懼維持自己的權力?

以色列阿拉伯公民約占人口五分之一,依法享有投票與參政權。這次兩個阿拉伯政黨共取得19席,均反對納坦雅胡繼續執政,並與擁有48席的猶太反對派共同推薦艾森科特組閣,合計67席,超過國會半數。儘管部分猶太反對派仍拒絕與阿拉伯政黨合作,但這19席同樣來自合法選舉。難道只有支持納坦雅胡的選票才代表國家,反對他的選票就成了國家安全威脅?

組閣困局未解 納坦雅胡更怕政治責任被追究

艾森科特取得優先組閣權,並不代表已經掌握穩定的執政多數。他所領導的四個猶太反對黨合計只有48席,另外19席來自阿拉伯政黨的推薦。這67席雖然超過國會半數,卻不是一個已經形成共識的執政聯盟。

艾森科特11月6日提出四項組閣原則,包括承認以色列為猶太民主國家、遵守《獨立宣言》價值、實施全民服役,以及承認哈馬斯為恐怖組織。這些條件一方面限制阿拉伯政黨參與內閣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又與極端正統派政黨堅持兵役豁免的立場衝突。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11月7日分析,右翼反對派領袖利伯曼明確拒絕依賴阿拉伯政黨組閣,反而主張尋求極端正統派政黨合作。但這又與反對派推動全民服役的承諾直接衝突。艾森科特只有28天時間組閣,最多可延長14天。若無法突破這些政治矛盾,納坦雅胡仍可能利用反對派分裂尋求翻盤。

目前納坦雅胡面臨的危機,已不只是失去總理職位。新國會11月10日宣誓就職後,反對派準備推動更換國會議長,並成立國家調查委員會,追究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突襲前的安全失誤。即使艾森科特尚未完成組閣,納坦雅胡也可能先失去國會議程主導權。

這正是以色列政局最深刻的矛盾:反對納坦雅胡的政黨雖然合計取得國會多數,卻未必願意共同執政。艾森科特能否成功組閣,仍有變數;納坦雅胡也可能利用政黨分歧尋求翻盤。但兩人的政治選擇已經形成鮮明對照:一方試圖跨越分歧建立新聯盟,另一方卻不斷放大民族與政治對立,讓自己的權力延續成為國家團結的先決條件。

以色列人民並非不願保衛國家,而是不必把保衛國家的責任永遠交給納坦雅胡。當一位領導人把自己的政治去留與國家存亡綁在一起,選民真正需要打破的,正是這種只有他才能保衛國家的政治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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