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亭（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博士）

近日盛傳我勞動部長洪申翰（見圖，翻攝網路）可能於今年（2026）9月赴上海參加「第48屆國際技能競賽」，為參加競賽的中華隊選手加油。此事一旦成行，將是賴政府首位現任部長級赴陸官員。對此高度敏感事，陸委會、海基會皆未見負面回應，而大陸國台辦發言人8月19日表示，期待兩岸選手精彩表現，預祝取得好成績，針對台灣有關人員參加賽事有關活動事宜，將按照「一個中國」原則和有關諒解備忘錄規定處理，說明其中頗有玄機。

洪申翰赴陸，是兩岸交流重大訊息，是否最後成行，我們謹慎樂觀。對於發生這件事的跡象，有幾點值得觀察。

以共產黨與民進黨在意識形態上的不可調和性，以及近年來美中台之間的緊繃關係，出現洪申翰赴陸的消息，說明美國應有所支持，否則不可能發生，其中原因之一，應為川習會鋪路，緩和兩岸氛圍，減低台灣問題造成的障礙；

紅綠之間的密室傳話，似一直存在。對賴政府來說，不論其喜不喜歡共產黨，願不願意統一，台灣執政黨的重大責任之一就是必須努力維持兩岸和平，降低戰爭機率，以保障台灣居民的生命與財產安全。因此，在近年兩岸兵凶戰危的狀態中，存在最低限度的兩岸高層之間的信息對話，是應該的；

三年前我在《亞洲周刊》刊文，主張家和萬事興，紅藍綠應學習和氣溝通。今年來，《旺報》社論亦曾多所建議，希望紅綠開始對話。近代中國歷經動亂，至今內部仍不能安定下來，主要原因是政黨的意識形態與制度差異以及溝通不良。這個問題在抗日戰爭前後的國共之間就一直無法調和。現在回頭看國共戰爭不是不可能避免，從歷史研究中可以獲得殷鑒，爭執雙方應尊重對方的實際存在與需要，不強制性要求對方改變制度與生活方式，承認與維護雙方的既有利益，在維持現狀這個基礎上，避免戰火，因為戰火一起，勢必擴大到不可收拾，過去的國共內戰，近年來的俄烏戰爭、以巴戰爭、美伊（朗）戰爭皆然，未來的台海戰爭絕不會有所例外。季辛吉（1923－2023）生前即警告：「台灣若爆發如烏克蘭般規模的戰爭，將徹底摧毀台灣這座島嶼，並對全球經濟造成無法挽回的重創。堅持美中兩大強國必須保持經常性高層對話與溝通，才能避免局勢失控、走向世界大戰」；

兩岸關係錯綜複雜，戰後至今八十年，一時難有完美解決方案，宜有智慧與耐心，尋求短中長期策略，在過程中產生新的環境與認識以及階段性目標。短期內，兩岸不是追求形式上的統一，而是首先需建立雙方有效的溝通與協商模式。過去國民黨執政時期所建立的「九二共識」與陸委會、海基會以及協商過程中的「先易後難」模式，確實符合兩岸分治下的需求。民進黨執政後，一時偏離了原來的軌道，陸方信任感喪失，加上近年來中國實力增強，武力統一態勢明顯，兩岸戰爭成為常態性預期；

北京方面對台灣政經局勢的判斷。美國與全球AI供應鏈需求強勁，將可維持台灣經濟成長至少三至五年，近日台灣股市穩定大漲，說明台灣社會沒有亂的可能。民進黨在2028大選中維持40％基本盤應無問題，而國民黨內四分五裂，基進與保守路線差異大，2028恐難勝選。由此北京方面除了武統，對民進黨的軟性「招手」，勢必需要；

紅綠交流若開始，觀察點之一，是中共在台海軍演程度與規模是否逐級降低。由於民進黨政府基本可以代表台灣多數民意與共產黨就未來整體中國政治格局與框架進行協商，比如邦聯式聯邦制，或其他更寬鬆架構，未必不可能，其中一個關鍵因素，在於美國的保證以及符合美國的利益；

北京方面在戰略上須在民進黨與美國政府之間，打入一個楔子，以逐步破解美國在東亞的第一島鏈結構，這對於中共統治下的中國的真正崛起具有無比的重要性。因此，任何的「一中」模式與條件都有可能談，以近日流行的話素來說，就是「不統而統」、「不獨而獨」；

對於國民黨來說，局勢十分的複雜與困難，若國民黨2028不能勝選，北京方面不得不選擇和民進黨協商兩岸關係走向，國民黨將進一步邊緣化，甚至泡沫化。這樣處境中的國民黨，下一階段為了生存發展，必須明確打出「維持現狀、革新保台」牌（這是經國先生執政中期以後的策略，至今仍相當正確），爭取在地選民支持以執政，由此國民黨、民進黨在對待兩岸關係的攻守上將微妙地主客易位。

1960年代，由美國社會學家班杜拉（Albert Bandura）主持的「不倒翁（bobo doll）實驗」，影響深遠，實驗中觀察兒童由學習與模仿成人暴力行為的程度。之後這樣的實驗一再改版進行，讀者可以上網查看其中情節。這在美國社會具有重要意義，因為美國年輕人的言行暴力傾向絕對是因為學習與模仿媒體與現實中的成人暴力行為所產生。

我在這裡希望表達的，是近代以來，兩岸與台灣社會皆長期有內部不合情形，有一定程度的仇恨與暴力過程。我們民族特別要警惕類似「不倒翁實驗」的結論，暴力言行是人們學習與模仿上一代人行為的結果。高度人文學科發達的美英國家有長期的「善意」殖民統治經驗，一方面，被殖民者對美英的文化與制度有所傾羨，另一方面，戰後原殖民者對於前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實驗與觀察，依然有意無意地進行。他們可能預期與判斷在這樣的地區中，學習與模仿的暴力言行，是一個難以脫離的詛咒困境（a cursed dilemma），來自歷史與文化（及宗教）本質上的衝突與矛盾幾乎無法完善解決，無論選擇哪一種妥協方案，都必得犧牲另一方的核心利益，戰後這個現象在歐美以外的許多地區幾乎成為定數。

我們中華民族常常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是一種危險，其中暗示中國不易有長期的承平時代，國家、黨派、社會中的信任基礎脆弱。我認為這個基本問題確實難以真正解決，但是能夠認識到我們有這樣的問題，是第一步，其次是我們自己首先應有意識地避免再重複以對立衝突的言語對待不同的意見者。

洪申翰若赴陸，民進黨不易隨意抹紅親中傾共者言行，因為民進黨有可能逐漸和共產黨發展出符合其能接受的關係。洪申翰若最後未能成行，說明兩岸之間的問題需要從基礎出發，我認為態度決定一切。總體而言，我們所關心的是老百姓的日子以及國家的制度，能否逐步走上安定發展的道路。

2026年8月23日
台北陽明山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