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海砥礪到主導數百億都更案 溫子先的城市長鏡頭
文／朱福山 攝影／黃威彬
從北京早年經商，到操刀國際TOD與超高層建築開發，Aedas凱達環球建築師溫子先博士（Dr. Andy Wen），在城市與人生的流動之間，重新思考台灣未來的樣子。
建築不應該是為了今天這個城市而設計的，它是我們留給未來的一張名片。─溫子先
『砳建築』。圖／Aedas凱達環球
那是一場台北典型的午後大雷雨，雨勢綿延不絕，灰濛濛的雲層壓在內湖科技園區的上方。原計畫在訪談結束後，前往溫子先位於台北南軟園區的作品『砳建築』前攝影，卻因這場突如其來的雨作罷。
這場雨，倒也成了某種隱喻——在建築與城市的對話中，彷彿他的人生，總有遇上許多計畫趕不上變化的，往往卻也藏著故事最動人的轉折。
雖然拍照計畫受阻，但溫子先坐在窗前，雨聲成了我們訪談的背景音樂。他是那種典型「思考哲學家」型的建築師，當你拋出一個問題，他並不著急回答，而是先陷入沈思，彷彿在腦海中先建構出一個邏輯縝密的模型，試圖用最精準的語言，讓你理解他的世界觀。
國際獲獎常勝軍
很多人認識溫子先，是從Aedas凱達環球開始。作為國際頂尖建築團隊，Aedas凱達環球參與過大量CBD（中央商業區）、大型綜合體與TOD（大眾運輸導向）開發案，而溫子先長年處理的，也多半是這類與城市未來高度相關的計畫，例如『成都三岔TOD』、『成都超線公園』、『橫琴國際金融中心』等，更榮獲數座國際設計創意與標誌性建築優秀獎等。
全台第三高建築『興富發惠國段90地號案』，實景結合3D示意圖。圖／Aedas凱達環球
近年，台灣標誌性建築，包括台北『歐洲學校陽明山校區校園擴建工程』、台中『興富發惠國段90地號案』、高雄『特貿三—北基地』等大型開發案，都能看見他的身影。
從事建築設計近40年，年逾耳順之年的他，10年前在台推出廣受矚目的代表作『砳建築』後，陸續不乏數百億元的推案問世，包括全台第3高建築『興富發惠國段90地號案』，即將於2028年落成，而最新作品，則是位於新北林口地標建築『亞昕擎天賦域』。
看過全世界的繁華，加上出身教育名門的家族背景，讓他在年逾耳順後，對於城市與居住有了更多深刻且不同的見解。對照20年前那個勇於挑戰前衛、滿腔熱血的少年郎，近年他更積極參與大型CBD案，試圖將過往豐富的國際經驗引入台灣，為家鄉預約下一個世代的城市新樣貌。
誤讀的空白入世磨練
但真正讓記者好奇的，其實是另一件事。從公開資料來看，溫子先的人生裡，有將近20年時間，幾乎很少被媒體記錄。從到北京發展後，2004年進入國際建築事務所，08年再加入Aedas凱達環球，期間那些時日，看似一片空白。
當記者當面問起他時，溫子先露出了淡然的微笑，娓娓道來，那不是空白，而是他人生中最關鍵的「入世」期。
藝術家的執念，沒少在溫子先身上。
他談起年輕時的自己，語氣裡還帶著某種不服輸的倔強。他形容那時候的他，設計其實很前衛，很多想法太新，業主不一定買單。「因為你說服不了別人。」他很直接。這句話，某種程度上，也點出了溫子先後來最大的轉變。
溫子先早期到北京發展的畫面。圖／溫子先
1986年，溫子先跟著太太前往北京發展。當時的他，先選擇走進被多數藝術家、建築師認為很「俗」的生意場，甚至親自跑業務。
因為年輕時，他認為只要設計夠好，世界自然會理解，但進入真實商業競爭市場後，他才慢慢發現，事情並不是這樣。
「案子有7成，其實要靠銷售，」他說。因為多數建築師談創作、談美學、談理想，很少人願意談銷售。甚至在不少人眼裡，懂銷售像是一件太商業、太俗氣的事。
但他在北京的街頭巷尾，學會了比設計更重要的一堂課「信任」。因為再好的設計，如果沒有人相信，就不可能真正被實現、被看見。
從那段歲月開始，溫子先便把「溝通」視為建築師最不可或缺的能力。至今他很珍惜每一次跟大眾溝通的曝光，如採訪前，他會先評估曝光平台是不是適合他，受訪時，他告訴《住展》記者，如果聽不明白，他可以再說一次。
溫子先所謂的銷售，或許本質上是一種另類的溝通，如何讓別人相信，你提出的未來值得被實現，或許這對於造夢者而言，比畫圖更重要。
「貝聿銘（被譽為現代主義建築最後大師）為什麼厲害？因為人家相信他。」談到這裡時，溫子先語速明顯快了一些。他欣賞很多建築大師，但他更在意的是，對方如何讓世界接受那些原本不存在的想法。
溫子先曾任教於外婆包德銘創辦的銘傳大學。圖／溫子先
那些在北京的年月，表面上是「空白」，實則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蛻變。出身書香門第，外婆包德銘既是銘傳大學創辦人，也是中華婦女反共聯合會代表。在這樣的家庭背景下，他卻獨身飛往美國求學、戀愛結婚，再到北京逐夢，若沒一定修為，恐難走到今日。
出身教育世家的使命
理解了那段北京歲月，再回頭看溫子先的家族基因，便更能讀懂他對城市未來那份近乎執念的熱情。
也正因為如此，骨子裡對於學子成長與環境養成，或許是渾然天成的，因此在他面對城市規劃時，不單只看容積與產值，更看重空間如何形塑人的生活，以及能為下一代留下什麼樣的遺產。
這份視角，在他主導成都東部新區的『三岔TOD』項目時展現無遺。這不只是一個車站或商場，更是一個結合了西南交通大學軌道交通學院的校園計畫。他將國際級的設計視野帶回亞洲，試圖在成都改寫城市的運作邏輯，透過高空長廊與地下空間的立體連結，將校園、研發與商業交通縫合在一起，創造出一個能激發下一代創意、且具備永續活力的微型城市。
『高雄特貿三』北基地公辦都更案3D示意圖。圖／Aedas凱達環球
「我們在做的不只是蓋一棟建築，而是透過TOD去定義未來人類的生活方式。」溫子先帶著當年留學美國賓州大學、隨後在紐約工作時累積的大都會實戰經驗，回饋故鄉台灣，例如『高雄特貿三—北基地』的公辦都更案上。
對於特貿三，溫子先有著更深層的策略思考。他認為這類超大型開發案最難的不是建築外殼，而是如何將極其複雜的辦公、居住、零售與公共交通，在垂直的層面上進行精準縫合。
他強調空間的滲透性，試圖打破台灣過去商場與辦公大樓涇渭分明的僵化邊界，透過多層次的開放平台與綠化通廊，將周邊的城市活力引入基地。
「台灣目前的挑戰是老宅困老人，但我們也要思考如何用新空間來留住年輕人。」在特貿三的微型城市裡，他特別關注共享空間的比例，認為在數位游牧時代，辦公室應是充滿交流可能的場所，而非密閉隔間。這正呼應了他一貫的破界思路，打破公私領域，讓建築成為帶動高雄灣區轉型的核心引擎。
對溫子先而言，紐約的多元與成都在規劃上的大刀闊斧，都是台灣可以借鏡的養分。但他認為，未來城市的設計不該是抹除個性，建築師的「自我」應落實在解決社會問題上，如何在宏觀的交通規劃中，保留微觀的民生溫度。
「建築是我們留給未來的一張名片。」溫子先強調，正因為深知教育與環境對下一代的影響，他更堅持建築必須記錄下這個時代的技術與文化。唯有如此，這座城市才能在下一個20年、30年，依然是學子與長者都能安居、共榮的溫暖空間。
基隆河畔的百萬年靜默
當我們把視角再拉遠看溫子先，解讀他的設計靈感，更多是對土地歷史的細讀。
以台北南港軟體園區旁的『砳建築』為例，基地臨基隆河，「河川會沖刷、會換道，但河床上的鵝卵石始終在那裡，帶著時間的刻痕。」他以河畔的鵝卵石為靈感，設計出外型圓潤、充滿生命力的建築。
『砳建築』溫子先手繪稿。圖／溫子先
聽到這裡，溫子先像一位時代城市的思考者，先讀城市的過去，再陪伴現況的她，與此同時，再去思考預見「未來的她」的樣子。
『台北歐洲學校』。圖／Aedas凱達環球
這樣的思路，也體現在『台北歐洲學校陽明山校區』案子裡。他從台灣傳統的「書匣」中汲取靈感，將建築的外立面設計成一層「殼層」，隱喻著知識是被珍視、被收藏的無窮財富。
「沒有自我就不應該當建築師，」他認為，建築師必須要有自己的個性，必須對人生觀、社會觀有獨到的見解，而不是隨波逐流地應付功能需求。
受訪時，他肢體有時雙手朝天張揚，有時雙掌面下，又有時如太極雙掌相向，一頭黑灰長髮還打了個髻，冷峻外表下，很是做自己。
他像把能量傳達給記者，如同先前他說的溝通一樣，如果聽不懂，他可以再講一遍，再講10遍，這時可以想像他告訴我們的那些生活畫面。
他騎重機在公路上奔馳，感受風的阻力與速度，又或是他跟孩子一起在地板上做瑜珈，尋找身心靈的平衡，最近他還畫畫，偶而跟三五好友品酒，享受微醺時光，他把生活過得比20出頭的少年郎熱鬧、精彩，如果有機會跟溫子先對話，相信一定能接收到他的能量。
「建築師如果不學會吃喝玩樂，你怎麼知道不同族群在想什麼？你怎麼設計出讓人在裡面感到舒服、有溫度的空間？」溫子先說。
「你要知道大家怎麼生活。」因為一座大型CBD、一個TOD、一個城市綜合體，服務的是千千萬萬的眾生。有人在裡面工作，有人消費，有人生活，有人通勤，有人加班到深夜，也有人只是來散散步。
一位建築師若沒真正走進各種生活，就很難理解空間與人的關係。
溫子先生命裡的那些看似「花花世界」的經歷，最後其實都慢慢回到建築裡，包括他對台灣城市的看法。
許多人眼中的台北，是鐵皮加蓋、雜亂招牌、擁擠巷弄，但溫子先卻不完全用負面角度觀看，他甚至說，「台灣的違章建築，其實某種程度反映了城市裡旺盛的生命力與自由性。」
這樣的觀點，聽起就很前衛。但若細想，就這是他，溫子先。
因為他不是站在高處批判城市的人，因為他長期觀察城市的樣貌，觀察她如何混亂、如何生長、如何失敗，又如何慢慢長出自己的個性。
就像河流一樣，有時改道，有時沖刷，有時安靜流動，而人類，終究只是陪伴城市走過某段時間。
雨後的下一場風景
從北京做家具、做生意，到進入國際建築團隊，再到如今持續參與台灣大型城市開發案，即便耳順，他的人生一直都還在路上。接下來，溫子先在台灣，也還有新的作品將問世。
訪談接近尾聲，外頭的雨勢漸小，窗外的台北，灰濛中隱約透出一道光，像極了他常說的那條河，沖刷、改道，卻始終流動。溫子先的故事未完，這座城市的故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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