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洋流飄帶到黃巾起義：一條布為什麼會有力量？

（媒角抵加／李豔萍綜合報導）洋流飄帶到了民眾手裡，有人折成玫瑰，有人做成立體星星，也有人編成吊飾送給別人。一條布的分量，就在這些製作、佩戴與分享之間逐漸累積：人們用一件別人認得的東西表達支持、寄託願望，也留下自己參與的經驗。從台灣社運的綠絲巾、黃巾起義的頭巾，到象徵長久承諾的鑽戒，物件讓心裡的想法有了可見的樣子，也讓人有機會認出彼此、作出回應。

關鍵資訊

• 洋流飄帶：源自民間應援視覺，民眾的手工製作、折法分享與店家協作，讓它出現不同形式。
• 台灣社運絲帶：1986年五一九綠色行動已有綠色頭巾與絲帶，用來表達解除戒嚴的訴求。
• 黃巾起義：184年爆發；《後漢書》記載張角教團長期傳播，並以黃巾作為起義標記。

洋流從一張海報，走進許多雙手裡

2026年8月17日中午，許家綸完成「洋流」設計，接著送印，隔天便帶到寧夏夜市。為了讓圖樣在夜間容易被看見，他選了亮橘色。

這是他在鏡新聞專訪裡說明的設計考量。先有一個要使用海報的地方，再決定適合的顏色；後來，這抹橘色跟著飄帶與各種小物，出現在更多人的生活裡。

這項設計由民間發起。「洋流：台北印起來」公開文件列明，召集人是Ken，創作者是許家綸，並非候選人、政黨或競選團隊委託。圖檔與製作說明公開後，想參與的人便有了可以接手的材料。

到了民眾手裡，飄帶又有了新的模樣。有人折玫瑰，有人做立體星星，有人編成小吊飾；成品可以帶出門，做法也能拍成影片、貼上社群，讓下一個人學著做。本站整理過的飄帶綁法與掛飾，便留下這些變化。

做的人之外，還有人幫忙把成品送出去。

10月21日，民視記者在港湖店家採訪時，見到支持者手工編製的飄帶吊飾，由店家協助分批發送。對這家店而言，能幫上的忙很實際：讓下班的人也有地方領取。

老闆娘張小姐說，部分議員服務處傍晚6點打烊，上班族下班後不容易趕上，自己的店則營業到晚上10點。親友曾擔心，這樣公開表態會不會影響生意，她仍選擇參與。

一個人拿出手藝，把布編成吊飾；另一個人利用原有的店面與營業時間，讓吊飾交到別人手上。每個人能做的事不同，卻都能從中找到自己的參與方式。那個最初印在海報上的圖案，也就跟著這些往來，有了設計稿以外的故事。

把主張戴在身上，台灣街頭早已有過這樣的場景。今天掛在包上的飄帶，往前回看，可以看見綁在額頭、圍在頸上的綠絲巾。

照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五一九綠色運動與反五一九運動〉，台灣新生報攝影、國史館建檔，依政府資料開放授權條款第1版使用。

一條綠絲巾，讓反戒嚴有了開口的機會

1986年，鄭南榕籌辦五一九綠色行動，要求解除戒嚴。活動還沒到來，他已透過雜誌廣告，邀請人們佩戴綠絲帶，也把綠絲帶綁到生活周遭。

江蓋世在《我走過的台灣路》回憶，為了響應，他託朋友買了一條綠絲巾，出門採訪、參加活動時就圍上。剛開始，他不太自在，朋友也覺得奇怪。

不過，別人一問，正好有了說話的機會。他可以介紹五一九，邀請對方一起到龍山寺。戴的次數多了，他寫道，自己逐漸習慣，膽子也大了些。

一條絲巾就這樣，把雜誌上的活動帶進朋友間的交談。日期、地點與反戒嚴的訴求，經過一次詢問，成了當面發出的邀請。

到了5月19日，龍山寺裡有了更多相同的綠色。邱萬興在對當天的回顧中，記下參與者頭綁綠絲巾、手持反戒嚴布條的場景。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展覽資料則記錄，數百名群眾在龍山寺被鎮暴警察包圍，對峙持續12小時。

那時台灣仍在戒嚴之下。把綠絲巾戴出來，是讓別人看見自己的選擇；到了集會現場，也能從其他人的穿戴，認出同樣要求解嚴的參與者。江蓋世從不好意思戴，到藉著絲巾邀請別人，正好留下了個人如何一步步加入的過程。

顏色使人容易辨認，讓人願意戴上的，還有顏色所代表的願望。

五一九的綠色連著解除戒嚴。東漢末年的黃色，則連著「黃天當立」。

黃巾起義的黃色，連著一個尚未到來的世界

張角與追隨者的故事，從人的病痛談起。

《後漢書・皇甫嵩朱儁列傳》記載，鉅鹿人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道，招收弟子，以跪拜悔過、符水與咒語等儀式療病。史書把這些活動與百姓轉而信奉他的過程，接在一起敘述。

他又派出八名弟子，到各地傳教。十餘年間，教眾散布多個州郡，後來編為三十六「方」，各有首領。起初接觸張角的人，逐漸成了一個跨越地方的教團。

人們跟隨老師，透過教義理解病痛，不同地方也有人傳播相同的說法。就在這樣的聯繫之中，一句預告天下將要改變的口號，開始傳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舊的時代將過去，新的時代有了名字，改變也有了日期。依《後漢書》記載，京城與州郡官府的門上，有人用白土寫下「甲子」。知道這套說法的人，看見那兩個字，便能想到口號所指的年份。

到了184年，也就是甲子年，原定起事計畫遭到告密。朝廷追捕相關人員，張角等人知道事情已經暴露，急令各地行動。史書記下，起事者戴上黃巾作為標幟，因此被稱為黃巾。

這時候，頭上的黃色已經連著十餘年的傳教、各地的組織與共同的口號。人們所聽過、相信或期待的事，有了一個可以穿戴的標記。

他們期待的「黃天」又是什麼？

歷史研究者馮渝杰在《學術月刊》的研究中，將黃巾的教義、組織與口號，放回漢代追求「太平」的思想背景理解，認為其中包含更新天地、招致太平的宗教願望。

依這個解釋，「天下大吉」承載著對未來的想像。那個世界尚未到來，期待它的人卻已經可以戴上黃巾，表明自己與這個願望站在一起。頭巾讓人認出同伴，也讓同伴知道，彼此正在為什麼而聚集。

把尚未實現的願望交給一件物品，並不只發生在起義或社會運動裡。求婚時送出的鑽戒，也在做一件相近的事。

一枚鑽戒，怎麼讓人想到一生？

想像一枚擺在櫃裡的鑽戒。選購時，人們討論克拉、款式與預算，買下它，收據上記的是一筆交易。等到有人拿著它向伴侶求婚，等待的回答，已經關乎兩個人往後的生活。

在這個場合，接受戒指可以同時表示接受婚約。兩人再把訂婚消息告訴親友，戒指又讓旁人認識了這段關係。同一件東西，從商店走到伴侶手上，再出現在親友面前，接連有了價格、承諾與身分的意義。

這些意思，是怎麼來的？

鑽石裡沒有寫著「我願意」。熟悉訂婚習俗的人，知道在求婚的場合，贈送與接受戒指通常代表什麼；若是自己買來佩戴，意思就不同。人們讀懂的，是戒指連同贈送的人、動作與場合。

這份共同理解有很長的歷史。美國寶石研究院GIA的介紹提到，1477年的文字紀錄中，已有建議馬克西米連為與勃艮第的瑪麗訂婚，準備鑲鑽戒指的內容。鑽石與婚約的連結，早於現代鑽石廣告。

後來，廣告又給了這份連結一句容易記住的話。

「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

這句De Beers的經典中文廣告詞，從一顆能長久保存的寶石，說到一段值得長久珍惜、甚至傳給下一代的感情。人們對「永遠」的期待，有了一件可以拿在手裡的東西。

依De Beers的公司歷史，英文標語「A diamond is forever」由文案作者Frances Gerety於1947年寫出。鑽石能長久留存，愛情也希望長久，廣告把兩件事連在一起。求婚時，送出鑽戒便能表達，希望與對方一起走過往後的人生。

這份聯想也配上了畫面。史密森尼學會保存的N. W. Ayer廣告公司檔案目錄記錄，一則約1958年的De Beers廣告，採用攝影師Bert Stern拍攝的男女在蘋果樹下的照片。寶石與戀愛情境，出現在同一系列的廣告裡。

廣告也把花多少錢與愛意連在一起。N. W. Ayer檔案管理人Howard Davis在American RadioWorks的採訪中回顧，早期廣告希望傳達的觀念，包括年輕男子若足夠愛未婚妻，就會花一個月薪水買鑽戒。

這樣的說法，把購買金額變成衡量感情的一種方式。當人接受了它，準備求婚時便可能多一層考慮：怎麼選、花多少，才能讓對方明白自己的心意。符號因而也能影響人怎麼做事，甚至成為彼此期待的一部分。

兩個人相識以前，這些習俗、故事與廣告便已經存在。等到他們要談自己的將來，就能借用這套彼此認得的方式，把心意說出來。

永恆看不見，鑽戒卻可以戴在手上

求婚的時候，一生還沒有走完，共同生活的願望卻已經需要表達。鑽戒讓這份指向未來的承諾，有了當下可以贈送、接受與佩戴的形式。

這也是符號能做的事。永恆、愛情、願意相伴的心意，都無法直接拿出來給人看，一枚戒指卻能讓熟悉這套習俗的人，想到它背後的約定。對當事人而言，它還連著誰提出承諾、自己如何回答，以及兩人準備開始的生活。

於是，一句面向許多人的廣告，接上了兩個人的故事。「永恆」是共同理解的願望，這枚戒指所表達的，則是想與眼前這個人長久在一起。贈送與接受之間，大家都認得的意思，有了屬於兩人的分量。

廣告可以提出這份聯想，願意使用它的人，才會把它帶進生活。有人用鑽戒求婚，有人接受它，有人向親友分享訂婚的消息；這份意義在一次次使用中被理解，也被下一個人學會。

從寶石到愛情的象徵，中間有習俗、有故事，也有人的選擇。一條布能成為人群共同使用的符號，同樣要經過人們的參與。

一條飄帶，接上各自願意做的事

回到洋流。Ken與許家綸發起設計之後，有人把飄帶編成吊飾，有人分享折法，也有人讓自己的店成為發送的地方。手藝、時間、空間，都成了參與的方式。

熟悉洋流的人，從圖樣認出應援的意思；親手製作或協助發送的人，則多了一段與它有關的經驗。一個自己做的吊飾、一次與店家的合作，可以留下自己如何加入的記憶。做法再交給下一個人，故事便有機會繼續。

鑽戒讓承諾可以佩戴，黃巾讓對黃天的期待被看見，洋流則在民眾自主製作與傳遞的過程中，連起不同的人。符號有了共同的意思，個人的心意才容易被認出；人們願意用它做些事情，那份意思又會在往來中累積。

那家營業到晚上10點的店，所做的就是其中一件：讓白天抽不出空的人，也有地方接過飄帶。一條布，從某個人的想法，走進另一個人的生活。

資料來源與更新紀錄

• 洋流：台北印起來，公開設計與使用說明，2026年11月10日查閱。
• 鏡新聞：洋流設計師許家綸專訪，2026年10月19日；採設計日期、夜市場景及色彩說明。
• 民視：洋流飄帶手工吊飾與店家發送採訪，2026年10月21日，記者廖偉宏、戴亞倫。
• 江蓋世：《我走過的台灣路》第二章〈桃園靜坐（下）〉，2011年8月3日公開刊載的回憶文字。
• 邱萬興：〈1986要求解除戒嚴的「519綠色行動」〉，2026年7月15日。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五一九綠色行動，2026年11月10日查閱。
• 范曄：《後漢書》卷71〈皇甫嵩朱儁列傳〉，張角及黃巾相關段落。
• 馮渝杰：〈「致太平」思潮與黃巾初起動機考〉，《學術月刊》發布版本，2018年7月3日；採宗教與太平理想的詮釋。
• GIA：Engagement Rings through the Ages，2026年11月10日查閱。
• De Beers：Our History，1947年條目，2026年11月10日查閱。
• Charlie Boyd：德比爾斯如何憑一句標語神作改變鑽石市場，蘇富比，2026年7月14日；採中文廣告詞及其永恆承諾的意涵。
• 史密森尼學會：N W Ayer Advertising Agency Records檔案目錄，Series 3，Box 148，Folder 3，AC0059-0000239；藏品年代約1958年。
• American RadioWorks：With This Ring，De Beers and the Diamond Mystique段落；採N. W. Ayer檔案管理人Howard Davis回顧廣告訴求的訪談，2026年11月10日查閱。
• 國史館建檔：五一九綠色運動與反五一九運動，台灣新生報攝影，1987年5月19日；原件標示OGDL 1.0，2026年11月10日查閱。
• 更新紀錄：2026年11月10日整理洋流飄帶、五一九綠色行動、黃巾起義與鑽戒象徵的相關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