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一
大學畢業,執教高中語文,我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備課本每年開學,把新生的名字抄在一本專門的備課本上。隨著時間的流逝,抄下的學生名字越來越多。幾十年過去,偶爾翻看學生的名字,我發現,那些名字裏,真正走得遠的,往往不是入學時最耀眼的那個。

有個學生,入學成績排在班級中後段,寫字慢,做題慢,連走路都慢。他有個本子,封皮磨得發毛,每天只問自己三個問題:“今天弄懂了什麼,還有什麼沒懂,明天打算做什麼。”具體答案大概在他心裏。因為每天只寫三行,日複一日。我見過太多寫滿雄心壯志的計劃表,貼在本子第一頁之後,就再也沒人翻過第二頁;他這三行字,卻堅持寫了三年。畢業那年,他考上了第一志願的學校。來跟我告別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老師,我不是突然變好的,我只是沒停。”

這句話樸素得像一塊磚,在我心裏卻像金子一樣沉甸甸的。

我們這個時代太迷戀 “一躍千裏” 了 —— 一夜成名、一戰封神、一考定終身。可真正改變一個人的,從來不是某一次驚天動地的發力,而是那些沒人看見的日子裏,你又一次坐回了書桌前。快不算本事,久才算。河流從不在某一段裏證明自己的力量,它只是不肯停下腳步,慢慢地成為一道風景。

二
我工作的中學,校園內有一圓柱狀水塔,塔不高,有一株爬山虎靠近它,早晨盯著它看。傍晚盯著它看,一整天,看不出任何變化。退休後,再回校園,只見水塔的外牆已經布滿了爬山虎。

我想起了自己的教書生涯。這輩子,我從鄉鎮中學到市裏的中學,直至退休後,被興化市的學校返聘,我幾乎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四十五分鐘站好,把一本本作業改完,把學生的困惑接住。這些事單拎出來,沒有一件值得稱道,可它們疊在一起,差不多是四十年。

我常對年輕同事說,別怕自己進步得慢,怕的是你一邊走一邊懷疑“這樣走有沒有用”。沉澱這件事,從來不給即時反饋。你讀過的書,某一天會在課堂上自己跳出來;你熬過的那些無人問津的夜晚,某一年會變成你講某道題時的篤定。它們不是消失了,它們只是沉在水下,等著某一天托住你。

時間是最公平的賬房先生。它不看你的天賦、家境、運氣,只看你是否真的往生命裏存東西。投機的人偶爾能支取一筆收獲,但賬戶終究會空;踏實的人一筆一筆慢慢積攢,這份利息藏在遙遠的將來,誰也拿不走。

我見過太多 “來不及” 的焦慮。三十歲沒成名,是不是晚了?四十歲還沒結果,是不是該放棄了?我總反問一句:你今天比昨天多懂了一點什麼嗎?如果有,那你就在路上。這條路沒有終點線,只有腳印,它會慢慢地成為一道風景。

三
我也知道,光靠“堅持”兩個字撐不了三十多年。

人不是機器,走著走著會累,會灰心,會在某個批改作業到深夜的時刻懷疑這一切值不值得。這時你需要一點別的東西——我管它叫“心裏的那點亮”。

那點亮,可能是一個學生突然亮起來的眼神,可能是某句話你自己先被說服了,可能只是清晨六點半教室窗臺上那一格陽光。它很小,小到說出口都顯得矯情,但它夠你再走一天。

有光的人和不帶光的人,走出來的路是不一樣的。同樣是在耕耘,前者低頭時心裏有畫面——他知道自己在往哪兒長,他知道泥土下麵正在發生什麼;後者只是在重複動作,重複久了,人就枯了。

所以別急著強求那朵花提前開放。花開得早,未必開得久。我見過十四五歲就綻放得淋漓盡致的孩子,也見過三十多歲才找到人生方向的人。花期本就各有定數,人其實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根往深處紮,把該澆的水澆足,然後抬頭看天,低頭做事。心存光亮,好好耕耘,慢慢開花就好。

這三句話,我講了三十多年,也說給自己聽。前兩句說的是腳步——別停,別急;最後一句說的是心——別讓它滅。如今我已經退休十年了,回頭看,最可貴的從來不是哪一次的高光時刻,而是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裏,我始終沒有停止學習,始終沒有停下向前挪步,我的步子很慢,算不上“老樹開花”,但是心裏踏實,生活舒心。

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又想起了校園裏的水塔,那改變整個水塔外觀的爬山虎,它只是一直沒有停下向上的腳步,慢慢地就成了校園內一道獨特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