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連日忙碌,許久不曾散步,那晚難得清閒,食罷晚餐,我便到樓下走走。有風迎面吹過,我竟不自覺緊了緊衣服,幾場秋雨過後,北方的秋終是斂了性子,裹滿初冬的寂寥和涼寒。

轉到樓前花壇處,傳來幾陣蟲鳴,微弱斷續。傾耳聆聽,頗有韻律的節奏,倒是給這寂靜的秋夜,增添出“蟲鳴夜更幽”的韻味。這也讓我想起兒時的鄉下。

老家的秋夜,鳴蟲最為活躍,屋後瓦縫、田間菜畦、路旁草叢,甚至牆邊破壇底,到處都能覓得蹤跡。暮色四合,月上枝頭,便有急性子的蟲兒率先開嗓,一只起調,萬只相隨,熱鬧的合唱就此開幕。秋濃時節,蟲鳴有如竹笛清脆者,有似鼓點沉悶者,迥異的腔調纏繞交織,聲勢尤為浩大。

小時候,很期待夜晚的帶來。忙完秋收農活,大人在院子支起小桌,擺在院角的棗樹下,先炒幾個小菜,再擺一壺老酒,便開始閒話家常,把酒言歡。孩童貪玩,自是無心摻和,聽到蛐蛐的叫聲,總想補捉幾只,養在籠裏。於是,三五夥伴相約,樂顛顛地滿村找蛐蛐。

妹妹動作俐落,是捕蟲高手。只見她佯蹲牆角,瞅準時機一個猛撲,便會捂住一只。慢慢鬆開指縫,小傢伙探出腦袋,晃動觸角,可愛有趣。跑到堂屋,拿出母親編的高粱稈籠,小心將蛐蛐放進去,再掛在門口。環境陌生,蛐蛐卻不怯場,不一會就重新哼唱。

累了餓了,我們便跑到木桌旁,喝茶吃棗,消疲解饞。一晚上,都要跑到籠子跟前,逗弄小蛐蛐,直到夜深人靜,仍然捨不得入睡。有時候,夢裏都在捉蛐蛐。

記得有一次,為了餵食一只蛐蛐,我溜進三嬸的菜地,偷拔了好幾棵大白菜。多虧三嬸脾氣好,念我少不更事並未深究,反而勸阻母親,使我免挨“皮肉之苦”。最後,母親買了五花肉,燉了一鍋燴菜,特意宴請三嬸,給她賠了不是。打那以後,無論何時,我再也沒有動過“偷念”。

長大進了城,異鄉難遇故人。出門遛彎時,偶爾聽到蟲鳴,卻總覺稀疏單薄,少了記憶裏的浩蕩。每年深秋,我都要歸鄉小住。父母年事漸高,三嬸進城給堂弟幫看孩子,兒時的夥伴們也各自成家,散落他鄉各自安好,難得再次相聚。

這些年來,心底總會有一個角落,安放著故鄉的秋夜。還好,老院的那棵老棗樹還在,每年都結出滿枝紅棗,安靜陪著我的父母,守候鄉下的一方光景。而記憶中的蟲鳴從未消寂,一直在響,於耳畔,於心底。人至中年,恰如行至暮秋,懂得知足方能常樂。細數擁有的一切,足夠了。

或許,我念念難忘的,不止是蟲鳴,是童真童趣,是親人閒談,以及逝去的舊日時光。這種無法言說的情愫,就藏在季節流轉裏,只需一陣風、一聲蟲鳴,便牽出深沉濃稠的鄉愁,無邊無盡。

風又大了些,枝頭的樹葉呼啦作響,將蟲鳴襯得又淡了些。可就在此刻,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漫過心田,溫暖而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