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兆明

“輕一點,別把樹打壞了!”竹竿剛舉過頭頂,老人已經從堂屋裡趕了過來。

我們幾個孩子正仰著頭,盯著樹梢上那幾顆紅的發亮的棗子。樹下剛打落的散落一地,草叢裡、泥土上,滾得哪兒都是。誰也顧不上撿,心裡只想著再打一杆,把最高處的那一串也打下來。

老人伸手接過竹竿,朝旁邊一偏,避開粗枝,輕輕敲了兩下,棗子撲簌簌落下來。她把竹竿遞給我們:“打棗就打棗,不要盡往樹上打。”我們答應雖快,可下一杆掄出去,還是恨不得把滿樹得棗子都震下來。

小時候,夥伴們一年裡最盼著得,就是秋天這段日子。棗子由青變紅,眼看著一天天熟起來。放學回家,書包還沒放穩,便有人喊:“打棗去!”幾個孩子拿著竹竿跑過去,個子高的負責打,個子小的負責撿。口袋裝滿了,倒進袋子裡,袋子滿足,跑回家去放好了再折返繼續。碰上特別大的棗子,大家還要舉起來比一比,看誰撿到的更大、更紅。

老人個子不高,七十來歲,身板卻很硬朗,年輕時的利索勁兒一點也沒有褪去。我們都叫她張婆婆,是村裡工人的熱心人。

我們打秋棗,張婆婆就在一旁看著。我們打的太重,她就提醒一兩句;哪根枝條被竹竿碰歪了,她伸手扶一扶。有時棗子落到牆根,她也不嫌麻煩,彎腰替我們撿起來。我們最在意的是樹上的棗還剩多少,她在意的卻是枝條有沒有折,孩子有沒有磕著。嘴上說”慢一點“,手卻閒不著。

有一次,我盯上了樹梢上一顆特別大的棗子,可它偏偏長在了竹竿怎麼也夠不著的地方。我不甘心,踩著樹幹網上爬。剛夠到那根斜伸出來的枝條,枝子突然往下一沉,我的身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張婆婆一下就來到了跟前。

她扶著我慢慢下來,雙腳落地後,先低頭看看我的胳膊,再看看膝蓋,確定沒有擦傷後才抬頭看那根被踩彎的枝條,枝條沒斷,她才放心了。隨後,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棗,遞給我:“這個也大。”我接過來,咬了一口,說“脆口,甜著呢”。後來,我也不知道哪一個人把樹梢上那顆大棗摘了下來,倒是張婆婆給我的那顆普通棗子,我一直記得。

月圓棗甜。每到中秋前後,左鄰右舍便熱鬧起來。大人們忙著準備飯菜,我們忙著打棗。待天色漸暗,月亮升過樹梢,樹葉間漏下斑駁的月光,一地紅棗被月色洗得發亮。孩子們打累了,坐在樹下歇一會兒,剝一顆棗,說幾句話,又跑去撿。

張婆婆依然坐在那裡,誰得衣襟不整齊就幫他整理一下。棗子滾到別處去得時候她也會撿回來。屋裡有大人說話的聲音,院子裡都是孩子們的歡笑聲。那是我們不懂什麼叫團圓,也不明白每年中秋節為何要期待,只覺得月亮很亮、棗子好吃,身邊的人都在,這一天和其他日子就不一樣了。

很多年後再見到那顆棗樹的時候,它已經老了。樹皮粗糙、枝葉不如以前茂盛,樹下沒有孩子揮舞竹竿了,也看不大到坐在那裡的張婆婆。

棗樹把秋天的果實給我我們,而老人守在樹下,把一份樸素的照看留在了我們的童年裡。起初,我們只覺得那顆棗樹慷慨,多年以後才懂得,真正慷慨的,還有那個站在樹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