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在吃不飽、穿不暖的年代,我是個懵懂少年,不知道爹娘為何每餐都要留下一點剩飯剩菜。

那天中餐,我餓得不行,吃了一碗又一碗的飯。哥姐四個都吃完離席了,我還從鼎鍋裏盛出那半碗剩飯。

娘看見,趕緊大聲喊:“一伢子,那點剩飯不能盛了。”

我怔怔犯愣看著娘時,爹幾步跨過來,一把奪去我手裏飯碗,邊將米飯倒回鼎鼓裏,邊吼我:“叫你不要盛了,你還不聽,欠揍了是不?”

爹瞪圓大眼,虎著臉,怪嚇人的。我沒敢久看,低下頭去,憋住喉嚨不出聲,眼眶裏轉著的淚珠像斷線的珠子一樣串串滴落。

刹那間,我腦子裏浮現出一副情景:鄰居三伯娘也經常訓斥兒女,“耗子還留隔夜糧,何況我們是人呐?吃著這餐,就要考慮到下一餐,曉得不?”

想到並非我一人因此挨罵,心裏也就好受些。對了,牛伢子也跟小夥計們講過:“嘿嘿,我家每餐留些剩飯剩菜,一旦我肚子餓了,娘就說,現飯還沒煮熟,先吃點剩飯剩菜墊著。”

我還是沒有搞懂父母為何要堅持餘飯餘菜,便去問三伯娘。她摸把我的臉蛋兒:“你小娃兒不懂事,待你長大後,就會知道了。我就這麼告訴你吧,餘飯餘菜,是我們大人盼望餐餐有吃有喝,預示著好日子的到來。”

有一年的正月初五,家裏沒客人,餐桌上盡是大白菜、紅羅蔔、白羅蔔,外加一份宵子魚。這份魚是要從大年三十日的中餐起,至正月十五日元宵節,餐餐都要擺上的,故稱宵子魚。

過年的節日裏,我習慣了吃葷菜。初五這天中午,我一上桌就拿起筷子去夾宵子魚吃。被娘發現,她一把摁住我的手。

我不肯鬆手。爹揚手打了我一個大巴掌:“過年的宵子魚,沒到十五元宵節,是不能吃的。”

我偏著腦袋問:“為啥子?”

爹告訴我:“宵子魚從初一端上桌,要擺到十五元宵節上才能吃,能保持全魚都沒動過筷子,才叫做魚頭魚尾,全年都有餘。”

我這才記住啥子叫有餘,就是要把吃的存下來,不能一次吃光,懵懵懂懂明白爹娘每日每餐餘飯餘菜的用意。

直到我成家立業,也沿襲這種舊習俗,餐餐剩飯剩菜,手頭寬裕一點就買魚吃,餐桌上笑嘻嘻地說:“吃吧,有魚,有餘。”

前年正月初一,女兒一家來我家吃中飯。餐桌上有碟紅燒魚。倆外孫女很喜歡,開筷就往這碟裏夾,大外孫女夾魚頭,小外孫女夾魚尾,大有卸下魚頭魚尾之勢。

我忙著笑笑,輕聲細語:“小朋友慢著,先吃水魚、蝦子、牛肉、羊肉、雞肉,行不?現在不愁無魚,外公盼著魚頭魚尾呢。”

大外孫女說:“不嘛,我喜歡吃魚頭。”

小外孫女接著撒嬌:“我愛吃魚尾巴。”

女兒看出我為難,不但沒給我找臺階下,還直接為娃兒幫腔。她看著我:“爸,都資訊化時代了,你還迷信啊?什麼有魚不有餘的,上了桌的菜就是讓人吃嘛。”她轉眼看向兩個娃兒,呶呶嘴,“兩個小把戲,你們想吃就吃唄。”

我摸摸腦袋,自我解嘲地圓場:“我老人老思想、老觀念,怪不得還不太怎麼會用電腦啊?小朋友,隨便吃啊。”

也不知咋的,兩個外孫女反倒收回筷子不夾魚頭魚尾了。

我朝她倆呶呶嘴: “小朋友,夾魚頭魚尾去吃啊?不夾是吧,外公夾上吃給你們看。”

小外孫女拽把鄰座的大外孫女:“姐姐,外公吃得,我們也夾吃啊。”

看到這,正吃著飯的老伴,忍不住地笑得一口飯噴得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