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彩霞

深秋的涼風又一次將國慶日吹到了我窗前,梳洗後我出了門,來到一個飄出蘑菇鮮肉陷兒香的早餐店,淡淡的桂花香味混著不遠處店鋪放的《祖國頌》的旋律漫飄了過來,賣鮮肉包的大姐遞過包子,笑著給我說“國慶快樂!”

我站在早餐店旁,看著熱氣騰騰的鮮肉包,忽然就晃了神,十幾年前那個浸著消毒水味的國慶日,毫無預兆地又一次撞進了我的腦海裏。

那是我離婚後獨自一人在成都打工的歲月,在成都花王鞋廠開發部做樣品師。國慶日前三天,我嗓子就開始痛,頭重腳輕的我連爬四樓出租屋都喘不過氣來。樣品室的好幾個同事都勸我請假去拿點藥,我咬咬牙拒絕了——全勤獎三百塊錢,夠我給兒子買好幾件衣服了,請假半天就要扣掉,我想,扛扛就過去了。

我硬扛了三天,國慶日前一天還趕完了最後一批客戶要的樣品鞋,下班的時候主管高興地對大家說:同事們,放假三天!好好玩耍!

聽到同事王姐笑著說:“彩霞,明天約起去公園耍哈。”我點點頭,暈乎乎地走回出租屋,掏鑰匙開門的瞬間腳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進屋我便倒了杯涼水灌下,裹著被子倒在了床上,那時候我就感覺有些發燒了,但還迷迷糊糊地想:睡一覺可能就好了,明天還要跟王姐她們去市區逛公園呐。

王姐也是開發部的樣品師,比我大一歲,是在其他開發部調過來的東北妞,在還沒有調過來之前我們就經常打招呼,早就認識了,平時休息也在一起玩耍。她總偷偷把家裏寄過來的好吃的分一些給我,知道我捨不得吃晚飯,知道我胃不好,每次加班點外賣都會多買一份粥給我。

我們約好了國慶日放的這三天假,第一天就去市區的人民公園看菊花展,還要去吃三塊錢一碗的雙皮奶,把三天都安排的滿滿當當。

可那一晚我很口乾舌燥,不停地掙扎起來倒水喝水,然後一次又一次換下浸透汗水的衣服。後半夜燒得越來越厲害,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出氣感覺都在噴火,意識也徹底沉了下去,連門有沒有沒反鎖都忘了。

國慶日當天的早餐,出租屋樓下就已經非常的熱鬧了,三五成群的各種人都往外走,有的喊著去爬觀音山,有的約著去逛新開的服裝店,有的說去玩摩天輪。

我在出租屋裏昏昏沉沉一動不動地躺著,對外面的喧囂一無所知。王姐打我電話的時候,我的手機因欠費停了機,她打了兩次都提示停機,一開始還以為我是捨不得花錢出去玩故意躲著,後來越想越不對勁,我前一天下班還笑著跟她確認第二天的行程,不可能爽約連個消息都不發。

她沒多想,先給我充了一百塊錢話費,再打過來的時候電話通了,卻一直沒人接,打了七八遍都是如此,她慌了,是真的慌了。

她趕緊火急火燎飛奔到我的出租屋。

我住的那棟農民樓沒有門禁,她爬到三樓敲我的門,敲了十多分鐘都沒人應,隔壁的租客說一大早上都沒看見我出過門,她趕緊跑去找房東拿備用鑰匙,開門的瞬間她嚇得差點哭出聲來——我裹著被子縮在床上,臉燒得通紅,衣服上的汗水把被蓋都打濕了,怎麼喊都沒有了反應。

那時候她才九十多斤,想都沒想,背起我就匆匆飛奔下樓,打車送到附近的醫院,掛號、繳費、找醫生,跑前跑後連汗都來不及擦。醫生給我量完體溫都皺緊了眉,41.5攝氏度,再一點晚送過來,說不定就要燒出不可逆轉的腦損傷了。

我在急救室掛了好幾瓶水,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窗外的太陽斜斜地透過玻璃窗射了進來,王姐趴在我的病床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我的繳費單,眼周紅紅的,明顯是哭過。

後來我在醫院掛了三天水,都是王姐陪著我,她把自己難得的三天假期全耗在了醫院裏,還給我燉了粥帶過來,說我發燒剛好要吃點清淡的。我真的好感動好感動!等我發了工資要還她充的話費和墊付的醫藥費,她卻死活不肯要,說:“都是出來打工的,誰還沒有個困難的時候,何況你還離婚了,更需要錢。”

我心裏的那份感激越發濃厚。

經歷了那次,我感覺身邊還是需要一個人,還是選擇了再婚,然後就回到了重慶老家,王姐因母親生病,也回了東北老家照看婆母。

我們最開始還是經常通電話,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的電話就再也打不通,慢慢就斷了聯繫,我甚至連她現在過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但每到國慶日,聽著身邊人熱熱鬧鬧地討論著去哪旅行、去哪聚餐、去哪玩,我總會想起那個在成都的秋天,想起那個急得滿頭大汗給我充話費的王姐,想起她扶著我下樓的時候,掌心的溫度。

那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個國慶日,沒有熱鬧的遊行,沒有好吃的飯菜,卻有這輩子我收到過的最沉重的善意。

後來這些年,我也總習慣在別人遇到難處的時候搭把手,下雨天給沒帶傘的同事或者順路的人撐一段路,看到路邊生病的乞丐多多少少也會給錢或者買份熱飯遞過去,就像當年王姐幫助我那樣幫助別人。

我知道,她當年遞到我手裏的那份暖意,我雙手接著,再傳給更多需要的人才是。

秋天的涼風又一次吹了過來,早餐的大姐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我笑著應了一句:“也祝你國慶日快樂!”

我把手裏剛買的熱包子遞了兩個給旁邊坐在臺階上掃地的環衛工阿姨,她抬頭笑的時候,眼睛彎得跟當年的王姐一模一樣。

是啊,歡度國慶,這是多麼莊嚴而又祥和溫暖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