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昨天晚飯後，沒啥事要做。想到兒子出版的新書，上當當網搜索，搜到兩本。於是寫了一文：《看了當當網 我決意發獎金》。文章發出後，老伴兒看到了，午飯後，特意找我聊天。

老伴兒告誡我：這類文章今後不要寫了，寫了也只能家庭內部交流，千萬不要發公眾號，不要投稿。老伴兒的理由是：見不得別人好，是藏在人性深處最普遍的弱點。喜悅不可分享，這是紮心的人間真相。

老伴兒的話讓我陷入了沉思。我想起在楊舍小學讀書時，考出好成績，我會興沖沖和同伴分享，得到的是真心的誇讚；告訴大人，同樣收穫真誠的讚揚。年齡小，沒有利益糾葛，沒有攀比執念，大家好像都很天真。取得好成績，得到老師表揚，會肆無忌憚地告訴他人，心中的快樂純粹又坦蕩。

成年之後，人情世俗、利益牽絆、貧富差距層層疊加，人心也慢慢變得複雜狹隘。記得1977年秋天，忽然聽到恢復高考的消息，我給楊舍小學高芳林老師送去五角錢，請他幫我報名參加高考。楊舍小學是大隊小學（後來的村小），高老師教數學，可能覺得我數學好，就給我報了理科。這一年，高考沒有公佈分數，我收到了體檢通知，這表明我已經達高考錄取線。我高興地把喜訊告訴左鄰右舍，滿心熱忱分享喜悅，然而，我沒有發現有誰真心為我高興。我的雀躍與喜悅，最終換來的是隱秘的猜忌、莫名的疏遠、暗自的嫉妒。

很快，體驗查出我有肺結核的消息傳開了，除了家人，其他人談論我“體驗被刷下來了”，語氣或多或少只有興奮，並無悲傷。成年人的世界，最殘酷的規律大概就是如此：他們可以坦然容忍陌生人飛黃騰達，卻很難接受身邊人步步順遂。陌生人的優秀，是遙遠的風景，與自己的生活毫無交集，無關得失，便可以坦然欣賞。可身邊人的好運，包括高考如願、家庭美滿、生活順遂、升職加薪，等等，都會在無形中打破他人的心理平衡。你滿心歡喜分享的日常美好，在別人眼裏，或許是刻意的炫耀，是無聲的對比，是刺痛人心的落差。

參加高考前，我從未想過，落榜不可能讓別人悲傷；而成功考上大學反而可能成為別人心裏的一根刺。大概人性本就如此：都渴望自己高人一等，不願身邊人超越自己。1978年，我自己報名，選了文科，總算順利考進了揚州師院中文系。接到錄取通知書時，我不敢高調展露自己的幸福。我知道，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放大，會滋生旁人的陰暗情緒，我的身份是生產隊社員，在旁人眼中，忽然發光就是刺眼的冒犯。

幾十年過去了，我已經成了古稀老人。看到當當網的商品有兒子的兩本書：《Visual C++工程應用從零到無窮大》、《電子電路從零到無窮大》，不知道沉默。反而在晚飯後寫文章，高調宣佈要給兒子發獎金，這顯然是犯了做人的大忌。從孫臏被龐涓所害，到清華才女朱令被人下毒，再到南京“毒燒餅事件”……幾千年來，人性從未改變。

去年暑假，興化市文正教育集團組織旅遊，我跟老伴兒隨團去了秦皇島、避暑山莊、壩上草原。我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和老伴兒在海邊的合照。陽光、沙灘、我和老伴兒笑顏逐開。這是我的愜意時刻。一個很熟悉小同事在下面評論：“真是歲月靜好啊，不像我們還要加班。”字裏行間，像藏著一根細小的刺。我沒回，但忽然懂了，成年人的世界裏，你的晴空萬里，有時候恰恰是別人心頭的陰霾。《道德經》有言：“光而不耀。”這是做人的清醒：你炫耀財富，會引來算計和攀附；你炫耀成績，會引來打壓和針對；你炫耀運氣，會引來非議和刁難。一個人守住成就最好的方式，是低調內斂、深藏不露，不居功、不張揚，成果無人覬覦，順遂才無人打破。

以前，我總覺得老伴兒讀書遠不如我。如今，受到老伴兒的告誡，再看《看了當當網 我決意發獎金》一文，有哪些人在點贊、有哪些人寫了留言，我終於幡然醒悟：老伴兒看人性，看得比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