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講臺耕耘數十載，倏然回首，退休竟已整整十年。

從前立於三尺講臺，晨昏有序，作息如鐘。備課、授課、批改作業，歲歲年年圍著學生與課堂打轉，日子被密密的日程填得毫無縫隙。那時總以為，人生是可以丈量的：努力便有收獲，付出必有回響，生活的節奏、人生的軌跡，都能憑勤勉與自律牢牢攥在掌心。彼時年輕氣盛，身心康健，以為只要作息有常、勞逸有度，便能守住長久的安康，歲歲年年安穩如初。

如今卸下粉筆與教案，身體還好，精力也算充沛——我在興化市文正教育集團編輯校報《文正風》，尚有餘力寫文章，拍攝、剪輯短視頻，並且有了不少粉絲。同事見我身體狀態好，幹事精神足，常打趣說，勁頭就像年輕人，福氣滿滿，篤定長壽。

同事的話，聽了確實讓人舒服，但曆經半生風雨，走過歲月浮沉，我早已明白：許多好話聽聽無妨，但不可當真。因為健康從不聽人安排，壽命從來無法計劃。

年輕時，我們總愛給人生設限、替歲月鋪路。規劃事業前程，規劃晚年光景，甚至細細規劃自己的健康與年歲，以為只要恪守規律、謹慎度日，便能規避病痛、留住康健、穩住餘生。可我見過太多人，終生忌口養生、日日鍛煉自持，卻仍難抵疾患突至、世事無常；也見過不少隨性度日、心懷豁達之人，反倒歲歲安然、身心舒展。

健康這件事，從來不講道理，也不遵人的預設。它不會因你勤懇自律便永久相伴，也不會因你疏於打理便驟然離場。就說剛剛過半的9月份吧。9月13日，敬一丹離世，年僅71歲。9月7日，中深裝建設集團常務副總裁王武烈離世，年僅 45 歲。9月4日，青年歌唱家龔爽去世，年僅37歲。3位名人離世的原因都是“因病”，可見，人生的禍福安康，本就藏於無常之中，從不為個人意志所移。我們能做的自律、保養與調養，不過是盡人事、安本心，終究抵不過世事無常、歲月造化。

教書半生，我曾教無數孩子規劃人生、追逐理想、奔赴遠方，告訴他們天道酬勤、未來可期。待到晚年才徹底明白，人生最大的智慧，從來不是掌控一切，而是接納無常。事業可以耕耘，生活可以經營，唯健康與壽命，是上天饋贈的禮物，而非努力可得的成果。

退休十年，雖然我還在興化市工作，但是，我早已改掉凡事強求的性子。不再糾結來日長短，不再苛求歲歲無憂，只專心於眼前自己喜歡的這份工作。晨起漫步文正校園，看晨光破曉，學子紛紛走進教室；聽書聲琅琅，蓋過啾啾鳥鳴。午後靜坐窗前，品一杯清茶，改幾篇文，寫一段話，剪輯一下視頻， 發布完畢，靜觀受眾反饋，任它四季流轉、花開花落。

我深知健康不可掌控、壽命無從預判，於是更加珍惜當下的每一寸光陰、每一分康健。只覺得如今身康體健、耳目清明，能出門走走，看一看山川河海的壯闊，也能靜下來，感受清風明月的溫柔，在柴米油鹽的日常裏享得了煙火清閑，伴得住親友左右，便是最好的福氣。

老來回首悟人生，我終於有了歲月沉澱後的釋然：活著，開心就好。不必為了未知的明天而透支今天的快樂，也不必因身體的微小波動而陷入無端的恐慌。不要去奢求長命百歲，也不要執念歲歲無恙。健康不被安排，壽命無需計劃，順其自然，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在平淡中品味真味，在簡單中感受幸福。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裏，找到屬於自己的光亮與溫暖，其實就是此生最大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