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早晨醒來，我習慣性地打開公眾號後臺，點開一看，點贊的頭像大多是陌生的——都是些不知身在何處、素未謀面的人。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我發佈的短視頻下方：點贊的帳號ID，幾乎都屬於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這些隔著螢幕的溫柔認可、毫無保留的肯定，簡單純粹，卻格外治癒人。反觀身邊熟識的人，很少願意駐足，更鮮有願意為之喝彩的。時間久了，心底難免生出諸多感慨。

記得我剛開始發視頻號的時候，老伴兒曾問我：“你發在網上的內容，親戚朋友看了，會給你點贊嗎？”我支吾了兩句沒有多說。她便接著說：“你要懂這個道理：普通熟人大多不希望你過得比他好，熟人點贊比陌生人少，這才是正常的人性。”今天這條“高考出征”的視頻，流覽量已經超過八千，87個點贊裏幾乎全是陌生人點的。曾有熟人當著我的面說：“你那篇XX寫得真好，我剛看完，給你點過贊了。”他大概不知道，我發佈公眾號和視頻號內容後，後臺不僅能看到所有點贊的人，連每個用戶一共關注過幾次都有明確的數字記錄。當然了，有沒有人點贊其實根本無所謂，這對我不會帶來任何實際的利益或是影響。一個人如果太在意別人給不給自己點贊，那心胸也太狹窄了，說不定反而會影響心情折了壽命。讓人費解的是，有些人明明當著我的面說已經點過贊，可我在後臺怎麼也找不到他的點贊痕跡，這難道不是暴露了為人的虛偽嗎？由此，我聯想到了富蘭克林的名作《美腿與醜腿》。

《美腿與醜腿》講的是：富蘭克林有兩條腿，一條勻稱美觀，一條卻有殘疾；有的人見到他，只盯著有缺陷的醜腿看，有的人則會更多留意好看的美腿。選擇關注哪一面，恰恰能反映出對方的為人。我打開公眾號後臺，從一個人是否願意為他人點贊這件事裏，是不是也能看出人心、人品與人情人性？想到這裏，再回味老伴兒的話，才明白她其實就是要我看懂這人性罷了。

記得法國作家普魯斯特說的一句話：“我們只愛我們不太瞭解的人。”或許，距離產生善意，所以點贊的大多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這是正常的人性，不能視為人性陰暗——誰不是在比較中確認自己的價值呢？誰又能真正做到“見別人好就真心歡喜”呢？這種境界太高了，普通人達不到。點贊的幾乎都是陌生人。

我把自己對人性的這番理解講給老伴兒聽，她的看法是：家人的愛是無條件的——你飛得高，他們為你高興；你摔了跤，他們為你心疼。這份愛裏沒有比較，只有全然的盼望。她說，對給我們點贊的熟人，我們應當多一份感念；對沒點贊的熟人，也不必遺憾失望。他們不過是在自己的生活裏浮沉，一樣會計較、會比較、會焦慮。說到底，誰不是如此呢？看見朋友升職加薪、買房置產，又有幾個人能真的做到心中毫無波瀾？天天見面的熟人，原本過得不相上下，彼此本就沒什麼距離，某天忽然發現你不聲不響走到了前面，他怎麼可能沒有一絲失落？想通這一點，自然就多了寬容。

和老伴兒聊過這番對人性的討論後，我徹底釋然了：世間那些與我們素昧平生的普通人，從未參與過我們的人生，和我們無牽無掛，也無利無爭，他們的善意裏不摻雜世俗的攀比，沒有功利的算計，也少了熟人之間難免的嫉妒與隔閡。欣賞你的文字就點個贊，覺得你的視頻不錯就點贊甚至轉發，這份善意乾淨又純粹。而身處同一圈層的熟人之間，往往藏著人性複雜的軟肋。距離太近，更容易滋生攀比：你升職，他會掂量自己是不是落了後；你換車，他會盤算自家的車是不是不夠好；哪怕你多讀了兩本書，都可能成為他暗自較勁的由頭。不少人可以坦然接納陌生人的優秀，卻很難從容包容身邊人的出彩。

陌生人的優秀，是遠方的風景，只覺賞心悅目；身邊人的出彩，卻容易變成自己心頭的壓力。這就是人性最樸素也最現實的真相。想明白這些，再看陌生人的點贊，只覺得那一個個贊就像夜空中散落的星光，給我帶來真切的溫暖與光亮。而熟人的沉默，不過是一種正常、無可指摘的陪伴。人生在世，本就該接納人性的複雜，珍惜陌生人的善意，默默耕耘，靜靜生長，以真心赴歲月，以熱愛渡日常，到了開花的時節，只管開出自己喜歡的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