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美國與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軍事作戰轉眼即將屆滿半年，然而戰事非但未能如願落幕，反而在歷經短暫停火協議破裂後，迎來新一輪更全面的經濟對抗。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於8月24日正式啟動名為「經濟孤立行動」的大規模制裁攻勢，試圖以切斷伊朗所有對外經濟聯繫的方式，逼迫德黑蘭當局屈服。然而，從制裁範圍的侷限性到伊朗多年累積的反制韌性，種種跡象均顯示，這場被華盛頓寄予厚望的「經濟版D日」行動，非但難以打開當前僵局，反而可能使美伊對峙步入更漫長的消耗戰。

軍事手段碰壁　川普政府轉向全面經濟絞殺

回顧今年2月底，美國與以色列以摧毀伊朗核設施、奪取核燃料及剷除其支援恐怖主義能力為由，聯手對伊朗境內目標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儘管行動初期成功擊殺革命衛隊高層將領等要員，取得一定戰果，卻未能從根本上瓦解伊朗的抵抗意志。隨後數月，雙方陷入報復與反報復的惡性循環，伊朗不僅對美以目標發動飛彈襲擊，更以封鎖荷姆茲海峽作為關鍵反制手段，直接威脅全球能源動脈。6月17日雖曾達成60天停火備忘錄，但雙方在荷姆茲海峽管轄權歸屬等核心問題上嚴重分歧，加上伊朗提出賠償及全面解除制裁等額外條件，協議最終無疾而終。

軍事選項難以奏效之際，川普政府將戰略重心從戰場轉向經濟領域。8月24日，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華盛頓召開記者會，宣布啟動代號「經濟孤立行動」的新一輪制裁方案。這項被川普本人形容為「經濟版D日」的行動，核心目標是全面切斷伊朗政府與革命衛隊的所有潛在收入來源，直至德黑蘭陷入徹底孤立。根據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同日發布的公告，制裁範圍從既有項目大幅擴增至數位資產、科技、黃金、航空及航運等五個關鍵領域。與此同時，約60個與伊朗相關的實體、個人及船隻被列入制裁清單，範圍涵蓋核與飛彈技術、網路行動及石油貿易等敏感項目。貝森特進一步警告，任何協助伊朗進行洗錢活動的實體都將被剔除出美元體系，美方也不再容忍所謂的「灰色區域運作」。

制裁大棒高高舉起　卻刻意避開中國金融命脈

儘管這波制裁在形式上聲勢浩大，卻存在一個極為關鍵的缺口。作為伊朗原油最大進口國的中國大陸，其金融機構並未被列入此次制裁名單。考量伊朗原油出口約九成銷往中國大陸，且其約半數產量專門用於滿足大陸市場需求，北京當局實質上已成為維繫伊朗經濟命脈的關鍵環節。然而在9月24日美中高峰會談即將登場的敏感時刻，川普政府顯然不願因制裁中國大陸金融機構而危及去年11月才剛達成的稀土出口持續供應與關稅抑制措施延長等雙邊協議。

貝森特在記者會上面對相關提問時僅表示「沒有任何國家或實體能超出美國制裁的觸及範圍」，卻未給出具體時間表或明確行動方案。有分析指出，這波宣布很大程度上是以強硬措辭對外發出警告，並重申既有執法行動，而非真正的政策轉向。倘若美方真想改變中國大陸的行為模式，就必須展現真正壓力與準備對北京採取行動的具體跡象，而從8月24日的宣布中完全看不到這一點。這種「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操作模式，反映出華盛頓在經濟戰與外交博弈之間的兩難困境。

伊朗展示抗壓韌性　手中反制牌亦不容小覷

面對新一輪經濟攻勢，伊朗高層展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靜與強硬。最高領袖顧問穆赫貝爾在社群媒體發文表示，美國過去47年來包括制裁、戰爭乃至企圖分裂伊朗在內的各種敵對戰略均未奏效，如今要面對的是伊朗內部團結及在荷姆茲海峽的強大威懾能力，伊朗的回應將比以往更加堅決。總統佩澤希齊揚則強調，美國應改變與伊朗打交道的言辭與做法，依靠強權與霸凌只會使相關進程更加複雜。革命衛隊發言人更直言，華府從軍事行動轉向經濟制裁，等同間接承認對伊朗的軍事攻勢未能奏效。

伊朗的底氣來自數十年對抗制裁所累積的獨特韌性。分析指出，德黑蘭當局手中握有多張足以反制美國的王牌。其一是在荷姆茲海峽的軍事威懾，數千枚水雷與反艦飛彈覆蓋海峽全域，加上新設立的「波斯灣海峽管理局」以「一船一審」方式將管控常態化。其二是數十年制裁經驗打造出的強韌抵抗經濟體系，包括影子船隊、換匯網絡及替代貿易通道。其三是地緣槓桿，伊朗威脅將所有參與美國對伊制裁的國家視為敵人，藉此拉高周邊國家配合美國的安全成本。革命衛隊發言人更警告，若伊朗基礎設施受到威脅，將對美國的關鍵利益與能源咽喉發動重擊。

僵局長期化風險升溫　全球經濟恐持續遭殃

從更宏觀的歷史脈絡來看，美伊關係惡化並非始於今日。歐巴馬政府時期簽署的伊朗核協議，曾以德黑蘭接受國際原子能總署嚴格核查為條件，換取經濟制裁的解除。然而川普於2018年第一任期內單方面退出協議並重啟制裁，其後第二任期更逐步加強經濟壓力。如今在軍事行動難以達成目標、外交談判再陷僵局之際，白宮將戰略重心轉向「經濟絞殺」，但從目前的態勢來看，這項策略恐怕難以奏效。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的封鎖措施確實已對伊朗石油出口造成實質打擊。根據油輪追蹤數據，中國大陸從伊朗進口的原油已從今年2月戰爭爆發前的每日約160萬桶，降至7月的約80萬桶，8月更進一步下滑至每日約53.4萬桶。然而伊朗是否會因此讓步，卻是另一回事。有分析認為，美方的新制裁措施無疑會加劇伊朗經濟與民生困境，但德黑蘭不會因此選擇政治讓步，因為在伊朗看來，讓步比承受制裁更加危險。相反地，美國的經濟制裁難以瓦解伊朗的抵抗意志，反而可能使局勢升級甚至導致軍事衝突再度爆發，並進一步推高全球油價、反噬美國經濟，加深美國「打不贏、談不攏」的戰略困局。

結語

綜合而言，從軍事打擊到經濟封鎖，川普政府對伊朗採取的各項手段至今均未能達到預期效果。此次「經濟孤立行動」雖聲勢驚人，卻因顧忌與中國大陸的雙邊關係而未能切中要害，加上伊朗早已建立對抗制裁的完整體系，短期內要迫使德黑蘭屈服幾無可能。隨著對峙時間拉長，全球能源市場與金融體系將持續承受來自荷姆茲海峽封鎖與制裁升級的不確定性衝擊。美伊雙方均已亮出手中大部分的牌，卻誰也無法真正壓倒對方，這場曠日持久的對峙，正一步步將中東局勢與全球經濟推向更難以預測的深水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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