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老家有塊菜地,知道我愛吃蘿蔔,父親每年都會種一些。而我,每次都會特意返鄉,回家吃蘿蔔。

霜降前後,是蘿蔔成熟的季節,鄉間傳有“處暑高粱,白露穀,霜降到了拔蘿蔔”的說法。當風兒裹著涼寒漫過,雪白晨霜初現葉梢,映得愈發綠意盎然,蘿蔔根耐不住性子,急哄哄地往高裏躥,支棱著將身子探向泥土外緣。

此時的天兒,不冷不熱,恰好適宜出遊,可我泛起懶勁兒,哪兒都不想去,轉而挑個閒空返鄉,圍著父親的菜地轉轉,名曰鄉野散心。最實在的“目的”,則是嘗嘗新鮮蘿蔔,以饗饞欲。喜吃的食客都懂,秋末冬初的蘿蔔汁水飽滿,清脆爽口,口味乃為最佳。

家裏山果多,我和妹妹都異地定居,母親常去打工,沉甸甸的農事便落在父親肩上。父親年事已高,身子骨早就不似從前,瘦削的肩膀扛不住勞作的繁重,經常累到腰酸背痛,恨不得躺到過年,才能歇緩。

那年天旱,菜地缺不得水,每次澆蘿蔔苗,都得往返村後的小河,一桶一桶的挑回來,十分費勁。鄰居勸他:“吃不了多少,買點就夠了,別費勁鼓搗了。”他搖頭笑笑,什麼也不說,依舊去挑,一趟又一趟。

知道我要回家時,父親趕集去買厚實的編織袋和細長的麻繩。山路崎嶇顛簸,騎電動車費勁,特別是遇到陡坡,必須推車行走。有一次,父親去鎮上趕集,實在累急眼了,便想停車緩緩,哪知道沒停穩,被腳下的石頭絆了一下,一頭栽倒在地,摔得膝蓋腫成大疙瘩。父親站起來,摸出一根煙,邊吸邊爆粗口。

不過這些,都是鄰居告訴我的,父親隻字未提。

每次回城,父親總會把用麻繩包紮好的蘿蔔,一袋袋搬到我車的後備箱裏。我看到他吃力,想伸手幫忙,父親卻大手一揮,示意我靠邊,似是證明自己不老,用不著我操心。

春去秋來,又到蘿蔔成熟時,這次回家,父親還是自己搬蘿蔔。

“呦,您老人家身體不賴。”我打趣,刻意轉身扭頭,避開他佝僂的身影。“等您到八十,我給您慶大壽……”我接著給他許諾。

父親最愛聽的,就是這些好聽的“奉承話”,不等我說完,便會看到他的腰板挺直了好多,走路剛勁生風。

“你打小嘴甜,你爸偏信你的哄。”母親接過話茬,笑著說。她已經包好水餃,蘿蔔肉餡的,還特意放了我愛吃的粉條。除了在家現吃的,母親還打包了一大兜凍好的,讓我帶回城裏,說自己包的滋味正,想吃的時候隨時煮,方便省心。

我沒拒絕,也沒吭聲,任由她收拾。

回家一趟的油費、高速費,我從城裏能買好多蘿蔔,我以為父親不知道;父親種蘿蔔吃的苦、為了裝蘿蔔買麻繩時受的傷,父親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們都知道,只是誰也不曾提。

明年,父親還會種蘿蔔,我愛吃;明年,我還會返鄉吃蘿蔔,父親種的。這是我倆默契的約定,一年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