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8月12日，印尼海軍巡防艦「萊」號（KRI I Gusti Ngurah Rai-332）在結束俄羅斯行程返國途中，與中共海軍054A型巡防艦紅河艦，在臺灣東部海域進行海上操演。中國大陸國防部稱之為「通航演練」，印尼則定位為Passing Exercise（PASSEX），也就是軍艦航行途中與他國海軍進行的例行交流活動。

若就軍事內容來看，這場操演並不特別。公開資訊顯示，相關課目包括海上通信、編隊運動與海上補給，並未公布反潛、防空或聯合火力等較高強度作戰項目。印尼海軍也強調，PASSEX是軍艦航行途中常見的海軍交流，與作戰無關；「萊」號返航途中另安排與日本及美國海軍進行類似活動。因此，現階段沒有充分證據顯示，北京與雅加達正藉此建立針對臺海的聯合作戰關係。

但問題不只在操演內容，也在操演地點。路透社報導指出，這是中國大陸首次與外國軍隊在臺灣東部相關海域進行此類活動。對臺北而言，隨著中共軍方近年增加在臺周邊海空活動，臺灣東部在防衛縱深、海空交通與對外聯繫上的重要性更加凸顯。當中共軍艦與第三國軍艦共同出現在這一帶，臺灣自然會從臺海安全與政治訊號的角度解讀。

但雅加達未必採取相同視角。印尼方面始終將這次活動放在返航行程與海軍外交中理解。目前沒有公開證據顯示，印尼將此次PASSEX視為對臺政策的一部分，也沒有證據證明雅加達藉此承認北京對臺灣東部海域的任何管轄主張。

這正是此事值得注意之處。PASSEX本身沒有特定的主權承認效果，也不代表參與國因此形成軍事同盟；但軍事活動的性質與產生的政治效果，仍須分開觀察。北京在發布消息時特別標示「臺島以東海域」，使一次例行海軍交流因地點而產生額外的對外傳播與政治訊號效果；印尼則持續強調活動的例行性。至於雅加達是否曾就地點進行政治評估，目前缺乏公開資料，不宜推論。

若把視野拉回印尼近年的整體安全政策，也尚不足以僅憑一次PASSEX認定雅加達已在美中競爭中選邊。普拉伯沃政府持續重申「自由且積極」（bebas aktif）的外交原則。今年2月，印尼與澳洲正式簽署《共同安全條約》；5月，印尼與日本正式簽署《防衛合作安排》，持續推動海洋安全、防衛裝備與技術合作，並討論澳洲、印尼、日本三邊合作與東協國防部長擴大會議（ADMM-Plus）等多邊架構。同一時期，美國戰爭部政策次長柯伯吉（Elbridge Colby）亦訪問印尼。這些發展至少顯示，印尼仍同時與不同安全夥伴保持互動。

值得進一步觀察的，是雅加達在安排此類海軍外交活動時，是否將第三方可能賦予活動地點的政治意義納入評估。此次PASSEX本身屬於例行交流，但北京特別以「臺島以東海域」對外發布，使原本有限的軍事活動產生額外政治效果。對奉行「自由且積極」外交的印尼而言，如何避免與不同國家的例行軍事交流被置入其他國家的戰略敘事，也是此次事件留下的問題。

因此，真正值得追問的，或許不是「印尼是否支持中國大陸」，而是政治成本如何計算。依我國海關統計，2025年臺灣與印尼雙邊貿易額約112.8億美元，在臺印尼移工已超過30萬人，顯示雙方具有相當程度的經貿與人員往來；另一方面，印尼奉行「一個中國」政策，並持續發展與北京的政治、經濟及防務關係。當一項海軍交流因發生在臺灣東部而引發臺北不滿時，這項政治成本在雅加達整體外交利益衡量中究竟有多大，才是後續值得觀察的問題。

這場PASSEX的意義不宜被高估，也不應被輕描淡寫。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印尼已在臺海議題上與中國形成軍事協作，更不足以據此認定雅加達放棄「自由且積極」外交；但它也說明，在今日的西太平洋，即使是軍事價值有限的例行海軍活動，只要參與者與地點改變，就可能產生超出操演本身的政治效果。後續可觀察印尼是否仍在類似敏感海域與中國大陸進行PASSEX，以及雅加達未來如何對外說明此類活動的地點與性質；這些後續行為，比單次事件更有助於判斷此次爭議是否影響其政策考量。（照片翻攝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