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雲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近期，國家安全局依據《國家情報工作法》建置「中國民眾聯繫視窗」，並同步發布 AI 生成宣傳影片《改變》（見圖）。根據官方說明，該視窗旨在鼓勵中國大陸民眾提供涉及國家安全之相關資訊，影片則描繪體制內公職人員因同事遭調查撤職而產生不安與疑慮的情境。

影片上線後，社群媒體出現兩極評價。有人認為這是台灣主動展開認知與情報工作的嘗試，也有人質疑影片內容與對岸日常生活存在落差，討論焦點很快從政策本身轉向幾個劇情細節。

例如，片中角色使用印有台灣地圖的馬克杯、以所謂「拋棄式手機」聯繫境外單位，以及在公共場所進行敏感聯絡等橋段，都遭部分學者、媒體與網友質疑其合理性。這些討論未必足以否定影片的整體目的，卻提出了一個更值得思考的問題：

當兩岸實體交流逐漸減少後，我們是否仍然保持著對彼此社會的真實理解？

#理解能力的流失

對照行政院主計總處統計資料庫近年（110年至115年4月）的數據，可以發現一個相當明顯的現象：全球旅遊市場已逐步復甦，來台旅客總數也數度回升至數百萬人次規模，但中國大陸旅客的實體往來卻始終未能同步恢復。

這不只是觀光數字的變化。伴隨人流下降的，還包括學術交流、交換學生、商務往來與長期駐點人員數量的減少。當人與人的直接接觸逐漸減少，對另一個社會的理解方式也隨之改變。

過去幾年來，人們對中國大陸的認識，愈來愈容易來自媒體報導、網路討論或社群平台內容。然而，演算法所呈現的往往是最具爭議性、戲劇性或情緒張力的片段，而不一定是最具代表性的日常生活樣貌。

除了兩岸直接往來的限縮，外部的觀察視窗也在收窄。香港過去長期扮演國際社會觀察中國大陸的重要視窗，近年隨著政治與社會環境變化，其原有功能受到一定程度影響。在此背景下，台灣對中國大陸社會的理解能力，反而顯得更加重要。

#情報蒐集與社會理解是兩回事

討論這支影片時，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區別：情報蒐集能力與掌握在地脈絡的能力，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

現代科技能透過衛星、電子情報、網路情報及開放來源情報（OSINT）蒐集大量資訊。我們可以知道部隊部署位置、掌握政策檔內容，也能追蹤各種公開數據變化。然而，這些資訊並不一定能回答更深層的人心與社會動態：

一名普通公務員為何會感到不安？

一名體制內人員在什麼情況下願意承擔風險？

一名年輕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未來？

這些問題涉及個人經驗、社會環境、文化脈絡與心理認知，並非單純依靠技術手段就能掌握。

換言之，情報蒐集回答的是「發生了什麼」；而社會理解回答的則是「為什麼會發生」。

對於心理作戰、戰略傳播或公共外交而言，後者往往比前者更加重要。

#我們是否正在失去理解中國大陸的能力？

這次影片所引發的討論，其價值或許不在於證明誰對中國大陸更瞭解，也不在於判斷某個道具設計是否成功。真正值得關注的是：當兩岸交流減少、資訊來源日益碎片化之際，我們是否仍然具備持續貼近對方社會日常的能力。

近年來，隨著台海安全議題受到國際關注，台灣在區域安全與資訊交流體系中的重要性持續提升。然而，技術能力的提升並不必然等於理解能力的提升。心理作戰與戰略傳播的成敗，往往不取決於技術本身，而取決於是否真正讀懂目標受眾的日常邏輯。

如果我們對中國大陸的認識，逐漸來自演算法篩選後的短影音、片段新聞與既有印象；如果第一線接觸與實際觀察的機會持續減少；那麼我們所理解的，究竟是真實存在的中國大陸社會，還是自己想像中的中國大陸？

《國家情報工作法》在法源上授權情報機關建置相關聯繫視窗，但制度設計與社會理解終究是兩件不同的事情。理解一個社會，從來不只是知道它發生了什麼，更重要的是理解它為何如此發展，以及生活其中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的處境。

若缺乏對目標社會日常脈絡的持續掌握，再精密的訊息設計，也可能只是對著自己想像中的受眾說話。當我們連馬克杯該不該出現都無法判斷時，談情報合作、談心理作戰，都只是對著想像開槍。（照片翻攝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