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近期由布魯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與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共同發布的《Cross-Strait Crossroads: Pathways for America’s Taiwan Policy》，引發美國戰略圈對臺海政策的注意與討論。報告邀集多位長期研究中國大陸與臺海問題的學者，提出不同政策方案，從強化嚇阻到降低承諾皆有所涵蓋。

報告的起點很誠實。過去數年，美中臺三方都在消耗冷戰結束後逐步形成的舊有嚇阻公式。研究團隊因此舉辦多場閉門工作坊，希望回答的不只是如何管控危機，而是更根本的問題：美國究竟希望在臺海達成什麼戰略目標？

值得注意的是，五篇核心政策論文雖然立場各異，但有一項共識卻相當明確：臺海的戰略環境正在改變，美國現行對臺政策已無法依靠慣性運作，而必須進行調整。

然而，對臺北而言，真正值得關注的或許不是華府最後會採取哪一種方案，而是這場辯論本身所透露出的現實。當美國自己都在重新評估風險、成本與利益時，臺灣是否已經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自主安全戰略？

長期以來，臺灣內部的安全討論往往聚焦於美軍是否出兵、日本是否介入等外部因素。然而，任何國家的安全政策，本質上都必須建立在自身能力與自身利益之上，而非建立在他國的善意或承諾之上。

從這份報告可以看出，美國戰略圈關心的核心問題已逐漸從「中國大陸會不會對臺動武」，轉向「如果危機發生，美國願意為臺灣付出多大代價」。

報告作者之一的 Kharis Templeman 將臺灣對美國的重要性歸納為四個面向：關鍵地緣位置、全球供應鏈與半導體產業、盟友體系的可信度，以及民主價值的象徵意義。正因為臺灣的重要性極高，美國內部對於是否應投入更大戰略資源維持臺海現狀的討論才愈發激烈。

但這同時也提醒臺灣一個無法忽視的現實：對美國而言，臺海問題是其全球戰略的一部分；對臺灣而言，臺海問題卻是攸關生存與發展的根本問題。兩者的重要性並不完全對等。

因此，若將國家安全完全建立在外部保證之上，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真正穩定的安全架構，應建立在四項互相支撐的自主戰略支柱之上。

第一，自身防衛能力：自我防衛是促成外部援助的前提

報告中有一項值得深思的觀察：臺灣民眾是否支持增加國防預算、延長義務役期，甚至是否願意承擔防衛代價，很大程度受到對美國承諾可信度的認知影響。

這可能形成一個危險的循環。當美國可信度受到質疑時，臺灣投入自身防衛的意願下降；而當臺灣防衛能力下降時，又會提高美國介入的風險與成本，進一步削弱外部支持的可信度。

五位作者中，Jennifer Kavanagh 的立場最具爭議。她認為臺灣的重要性不足以讓美國承擔與中國直接衝突甚至核升級的風險，因此主張逐步降低對臺軍事承諾。儘管此觀點並非主流，但它提醒臺灣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任何外部安全保證，都可能隨國家利益與戰略環境而調整。

因此，自我防衛從來不是政治口號，而是所有安全合作得以成立的基礎。無論是無人機、反艦飛彈、水雷、不對稱戰力，或戰時彈藥與後勤儲備，其本質都是提升自身嚇阻能力，讓任何潛在介入者相信臺灣具備持續抵抗的能力與決心。

第二，經濟與產業韌性：防禦經濟脅迫與供應鏈衝擊

俄烏衝突與近年的地緣政治競爭顯示，現代武裝衝突早已不只是軍事力量的較量。封鎖、制裁、供應鏈中斷、能源壓力與基礎設施攻擊，同樣可能造成重大戰略影響。

臺灣的半導體產業被視為「矽盾」，但若缺乏足夠韌性，也可能成為被施壓與脅迫的目標。因此，保護關鍵基礎設施、強化海纜與通訊系統韌性、建立能源與戰略物資儲備，以及降低對單一市場的依賴，都應被視為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

經濟韌性並非軍事能力的附屬品，而是國家持續運作能力的重要基礎。

第三，社會韌性：誠實面對內部分裂與信任危機

報告對臺灣內部政治現況的觀察相當直接。作者們注意到朝野對國防政策的分歧、國防預算面臨的政治爭論，以及不同世代對防衛責任的態度差異。

Templeman 提出一項值得警惕的觀察：北京最有可能利用的，未必是代價高昂的全面登陸作戰，而是臺灣內部既有的政治與社會裂痕。這提醒我們，社會韌性從來不只是民防演練或防災準備，而是整個社會是否仍保有足夠的互信與共同目標。

資訊韌性、基礎設施維持能力、政府治理信任，以及社會對危機的心理承受能力，都是國家安全的重要構成。如果社會內部缺乏基本共識與共同體認同，再多的外部支持都難以發揮真正效果。

第四，法律與敘事戰：規則解釋權的競爭

報告同樣指出，今日的地緣競爭已不再侷限於軍事層面。國際法、外交論述與規則解釋權，正在成為另一個重要戰場。

從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的爭論，到各國對臺海現狀的表述方式，都反映出國際社會正在進行一場關於合法性與規範的競爭。規則的解釋權，將直接影響未來各國對臺海危機的態度與行動空間。

因此，外交結盟與國際支持的重要性，不在於取代自主防衛，而在於放大自主防衛的合法性與正當性。當美國政策圈在2026年的今天重新思考臺海政策時，華府的辯論仍將持續在強化嚇阻與控制風險之間擺盪。然而，決定臺灣未來的，終究不會是任何一份智庫報告。

真正關鍵的問題是：臺灣是否願意承擔自主防衛的代價、建立更具韌性的社會基礎，並在國際規則與敘事競爭中積極發聲。

因為對美國而言，臺海是其全球戰略棋局上的重要一環；但對臺灣而言，這裡不是棋盤，而是家園。當美國開始重新思考臺海時，臺灣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別人是否願意為我們而戰，而是我們是否已準備好為自己而守。（照片示意圖資料照）

參考：
https://www.brookings.edu/wp-content/uploads/2026/03/FP-20260319-brookings-rand.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