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鐘台上一再被感謝的名字」，她站在演員身後，也曾親手捧起那座獎：表演指導黃采儀

圖文：黃詩婷（闆娘獅太）

　　曾經有一年金鐘獎，得獎的演員一位接一位走上台。謝完導演、劇組、家人，後來都紛紛感謝同一個名字：采儀老師。

　　她是黃采儀，是位表演指導，也是位演員。當晚她人不在現場，正在排一齣舞台劇，手機關著靜音，朋友的訊息一則則堆在螢幕上，排練結束她才看到。往下滑，螢幕的光打在臉上，她在排練場的角落站了很久。

　　「我們是躲在演員後面的人。」坐在特有種商行，采儀老師說。

　　得獎的人站上台，很少會謝表演指導。她做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名字會從那個台上被唸出來。那一晚開始，不太一樣。

導演腦袋裡是畫面，演員要的是動機：表演指導在片場做的事叫翻譯

　　曾經有位導演跟全劇演員交代：「劇本寫哭的地方，你們用笑的。其他時候，都不要有表情。」

　　「這誰聽得懂啊？」說到這裡，采儀老師自己先笑了。

　　那一次她轉身走進每一位演員的戲裡，一場一場帶著他們找出：「為什麼這裡可以不哭。」導演腦海裡是一幅畫，演員心裡要的是一個理由，她站在兩者中間，把畫面譯成「動機」，再交到演員手上。表演指導在片場做的事，她用兩個字說完：「翻譯」。翻得越好，觀眾越看不出表演的痕跡。

　　兩邊的聲音，她永遠以導演為準。「產生分歧，演員太痛苦。」所以她先把導演的語言消化，再傳遞給學生。連餓了會煩躁、冷了會分心這些看似小事，她都先替學生想好，讓演員只要專心成為角色。

　　「采儀老師」這四個字，最早是在《賽德克·巴萊》的片場傳開的。起初她渾身不自在，索性當作綽號收下。如今就算去演講、座談，台下滿是陌生的臉孔，開口對她的稱謂仍是這四個字，於是綽號變成了代表號。

「妳的表演太舞台劇了」：一句聽不懂的話，把她推去片場當工作人員

　　采儀老師的起點在金枝演社。《古國之神》是她的第一部舞台劇，《群蝶》是影響她最深的一齣；還有一齣《台灣女俠白小蘭》，一演就是十年，戲台是一輛卡車：每到一處，演員自己把卡車改成舞台，散場再拆台；配角一人分飾七角，沒有哪個角色能馬虎。那些年，她也在那輛卡車上長大。

　　劇團後期，她演了一部短片。片子剪完，林志儒導演特地跑來對她說：妳的表演還是太舞台劇了。

　　那句話她實在聽不懂。導演給的解方很簡單：「去片場當工作人員，看攝影機怎麼移動，看別的演員在鏡頭前怎麼呼吸。」她去了，從此跟著這位導演合作到今天，表演指導這條路，也從那裡開始。

　　而演戲真正開竅，則是在《肉身蛾》。那齣戲議題沉重，共有三位女演員，采儀老師是其中一位，同時也是這齣戲的表演指導。另外兩位都是她在金枝的師姐，也都是專業演員，她只需要專心陪伴在旁，自己的角色反倒沒多想，導演要她洗碗，她就安安靜靜地洗碗。最後，那一屆金鐘獎最佳女配角，是她。領完獎她才想通：鏡頭前不必多做什麼，只要真的活在角色裡面。

　　她生長在大家族，春酒總要擺上十幾桌。爸媽委婉地請她配合：「妳可以就跟親戚說，妳在書店工作嗎？」直到那座金鐘獎捧回家，家人才終於理解她在做什麼。

湯湘竹導演第二次就說可以了，她說不行：《沙央》海邊那場哭戲的第三次

　　《沙央》的海邊，有一場米娜在船上抱著爸爸痛哭的戲，演員給了三種截然不同的演法。第一次安靜，第二次多了一些，到了第三次，情緒才整個潰堤。

　　湯湘竹導演到第二次就說可以了。他是紀錄片導演出身，向來不喜歡逼人。

　　她卻搖頭。「她是專業演員，她做得到。你不讓她到那個位置，以後看到這一段她一定會後悔。」那種後悔她太熟悉了。一場戲一旦過了，演員就得和那個版本相處一輩子。如果時間可行，她希望能多給一次機會。那一刻，導演和表演指導看的方向不同，而最後留在大銀幕上的，是第三次。

　　這部片裡，采儀老師很清楚自己在演出時，身分是暗樁的表演老師。手勢交給手語老師負責，她則看著手落下的那些時刻，情緒有沒有進去。

每一場都像被抽考：當天才見面的特約演員，她一樣帶進角色

　　這兩三年，采儀老師常常全程跟戲。大愛劇裡那些走進藥局買藥的客人也有重要台詞，但由誰來演，往往當天她才知道，得在最短的時間讀懂對方。她笑稱這叫抽考。

　　這些特約演員，有人本業是計程車司機，後來都成了她的朋友。他們感覺得到，這位老師從不因為你只有兩句台詞，就把你看輕。

　　「他們覺得這個角色被看重，就會看重自己。」采儀老師說。

　　我第一次與她合作，是在 2009 年《賽德克·巴萊》選角。那時我是導演組，跟著選角組進到山裡部落，看她在海選的族人中一對一試鏡。現場她只玩一個「鏡子遊戲」，讓對方感受她的動作和情緒，再照著做出一樣的律動。好幾位竟然就這樣哭了出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妳那時每天都在發功啊。」我笑著對她說，她也笑了。後來進部落開始訓練首批入選角色，當徐灝翔老師的太鼓鼓聲一響，一群從沒演過戲的族人開始奔跑、凝視、吼叫。勇士的靈魂和獵人的眼睛慢慢地展現出來，氣勢震懾了全場。當時魏德聖導演給她的任務只有一句話：「我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其他是妳的事。」

她把頭髮剪短，開始挑好玩的角色：別人看風景，她觀察人

　　采儀老師現在留著一頭短髮。這是她做過算叛逆的一件事，只因為不想再演一樣的媽媽。演了這麼多年，她開始挑角色，挑好玩的。

　　「所以妳還會繼續演下去？」

　　「會啊。」她回得很快。演員和表演指導，在她身上相輔相成。「當表演指導，自己一定要還在線上。」唯有繼續演出，她才能一直摸清不同劇組的現場；也因為自己就是演員，她知道演員會卡在哪裡，才帶得了他們避開難處，安心走進角色。

采儀老師對人，永遠有著高度的興趣。「演員就是要有日常觀察。你要對人有興趣，對所有的事情都好奇。」

　　有一天她出門走路，不小心路過一場競選造勢，活動剛散場。台上是誰，她沒那麼在意，她看的是留到最後的支持者，彼此並不認識，收場卻默契十足：「這真的很難得。」一位小女生還叫住她，送她一個手做的小物。她覺得，去感受一群人喜歡一個人的樣子，太有趣了。別人在路上可能只是看風景，她走路還會仔細去觀察人。

　　「所以妳常常都在幫自己的資料庫建檔？」

　　「對啊，每個日常都是最好的素材。而且我追劇，各種劇都追。」她說這是職業病。她嘆了口氣：「現在新人都不太看劇，尤其不看台劇。在台灣拍台劇，卻不看台劇。」

　　她的整座資料庫，最後都用在角色身上。「劇本就是線索。」她像偵探一樣在劇本中推理，替她的角色找出沒寫在紙上的話。有些她不用嘴巴說，用背影說。《肉身蛾》裡的跛腳角色，其實劇本上並沒有，是她向導演要來的。

從魏德聖導演《BIG》的珈農媽媽，走回當年那個中文系女生：謝謝妳的堅持

　　揣摩了這麼多年已經寫好的角色，後來也有角色是為她而寫的。魏德聖導演的《BIG》，故事早在拍《賽德克·巴萊》時就說給她聽了。「當時我是跟她講，想找她演源源媽這個角色。」魏導說。等到電影真的要開拍，已經過了十幾年，時間在她身上多留了幾筆，導演索性為她另外設計了一個角色：珈農媽媽。而最近又有兩部短片，編劇和導演也是想著她，一筆筆把角色寫出來。總是替別人把角色撐起來的人，終於也有了為她量身的角色。

　　回頭看，采儀老師不是科班出身。大學念中文系，參加地方戲曲研究社，原本只看戲。大一下學期，社長說不如我們也來演一齣，全社被推上台演了歌仔戲。那一群人裡，至今仍在演戲的只剩她一位。她發現自己在台上不緊張，因此還沒畢業就走進了金枝演社。

　　「如果能回到第一次走進金枝的那一天呢？」

　　「我會跟那個女生說，謝謝她的勇敢堅持。」

　　至於給想當演員的年輕人一句話呢？她心裡九成的回應是：「你確定嗎？」

　　學生總說，演員可以體驗不同的人生。她搖搖頭：「不是體驗人生，這是賣掉你的人生。你要把自己分成那麼多個人。」所以她真正想給新演員的提醒是：「要多認識自己一點，也要對人永遠保持好奇。」

　　離開前她無奈地說，現在表演指導最大的考驗是和3C對抗，新人得先從「專心吃完一頓飯」教起。「很荒謬吧。」她苦笑著。

　　目送她走出了店門。我知道，下一場戲，她還是會站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陪著演員好好走進去。

「闆娘獅太有種玩生活」專欄作者簡介

黃詩婷（闆娘獅太）

深耕電影 20 年的電影人，「特有種商行｜咖啡廳 ×電影館」主理者。

輔仁大學影像傳播學系畢業，投身電影藝文產業二十餘年，也與魏德聖導演長年合作。曾任《海角七號》上映後行銷統籌、《賽德克·巴萊》現場導演組暨商品行銷總監、《KANO》商品行銷總監，並於 2023 年擔任《BIG》票房救援統籌，以超過 2,500 場包場創下台灣影史紀錄。

2010 年創立「特有種創意行銷」。2014 年「特有種商行｜咖啡廳Ｘ電影館」在台北市臨沂街的巷子裡開門，一開十二年，讓故事散場之後有地方留下來；其後成立「特有種影藝」，推動電影包場，讓更多好電影遇見對的人；再以「有種玩生活」帶著大人小孩去旅行，體驗生活，也一路走進影視場景裡。

闆娘獅太平時策劃各種影視活動和展覽之外，更愛到處旅遊，和電影美術熊先生帶著孩子蹦比出門玩耍、體驗新鮮事。不管是好電影的介紹、影人專訪、以及各種好住好玩的旅遊、開店策展的故事，都會在這裡分享。

她相信電影散場了，故事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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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威傳媒新聞-Win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