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1979年，我們一群來自三原的青年應徵入伍，奔赴陝北榆林鎮北臺戍守邊防，編入蘭州軍區榆林守備營機炮連。在所有新兵訓練科目中，緊急集合，是我軍旅生涯裏最難忘、也最磨礪人的一課。

那時，我們住在窯洞營房。一天，孔凡信班長親自給我們傳授緊急集合的全套動作要領。他反復叮囑，夜裏一旦聽到急促的緊急集合軍號，千萬不能慌張，全程不許開燈喧嘩，所有動作必須在床上完成。要領十分明確：聞聲迅速坐起，先穿衣褲，不必精細扣好紐扣；隨即鋪平疊好的棉被，先將雙肩寬背帶預埋夾進被子夾層，再拿出背包繩，按照全軍統一的三橫壓兩豎制式手法，纏繞扎實，捆妥成型，打成方正緊實的軍用背包，最後把備用解放鞋卡在背包外側。整套被褥穿戴整理完畢，才可以下床穿好大頭鞋，背穩背包、紮緊武裝帶，挎好挎包、水壺，攜帶武器迅速沖出窯洞集合。

全軍內務條令只規範緊急集合的戰備要求，不統一限定完成時長。我們連隊結合邊防戰備任務，自主定下嚴格考核標準：全副武裝三分鐘之內必須到位集合，超時即為不合格。戰備貴在分秒必爭，全員先快速列隊集結，再統一整理著裝、加固裝具。

初入軍營，新兵經驗不足，每次緊急集合號響起，窯洞營房內總是一陣手忙腳亂。有人褲子穿反，有人紐扣錯亂，不少人倉促打好的背包鬆動不牢，跑動中極易散開，鬧出不少洋相。我剛開始的成績也只是勉強合格。為了練出速度、練出沉穩，我利用課餘空餘時間，反復練習床上穿衣、規範打背包整套流程，慢慢熟練下來，再遇上緊急集合也就不會慌亂了。

新兵集訓期間，連隊經常不定時吹響緊急集合號，時刻繃緊所有人的戰備弦。新兵訓練結束後，我被分配到一排一班，擔任82迫擊炮三炮手，日常主要負責背負炮盤、配合架設火炮。連隊多年來一直保持傳統慣例，每到春節前夕，必定組織一至兩次緊急集合，全部結束，大家才能安心歡度春節。

有一年冬天的深夜，急促的緊急集合號驟然劃破寂靜。我猛地坐起身，急忙穿戴行裝，慌亂中既沒有來得及穿上襪子，還把大頭鞋穿反了。天寒地凍，我匆匆匯入隊伍出發。行進途中，堅硬的鞋面不斷摩擦腳掌，雙腳很快磨出了不少血泡，每前行一步都鑽心刺痛。排長羅家勇看到我步履艱難、體力不支，主動上前接過我沉重的炮盤，為我分擔負重，讓我能夠咬牙跟上隊伍。當時隊伍末尾設有收容組，專門撿拾戰友行軍途中掉落的背包帶、水壺、挎包等裝具，這也是當年邊防夜間拉動的常規安排。這段經歷，時至今日依舊令我難以忘懷。

千錘百煉，熟能生巧。經過長期反復苦練，我的緊急集合速度越來越快，動作乾淨俐落。在一次全連緊急集合考核中，我以1分19秒的成績完成全副武裝集結，斬獲全連第一名。晚點名時，副連長舍占強當眾點名表揚我，這份軍旅榮譽，我一直珍藏心底，久久難忘。

歲月流轉，四十餘年彈指而過。當年急促嘹亮的軍號、窯洞內靜默備戰的夜晚、班長耐心教我們打背包的身影、還有排長暖心相助的情誼，雖然時隔四十年，但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清晰如昨。

回望這段滾燙的軍旅歲月，我深深感悟到：人生，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緊急集合，風雨和考驗從不會提前告知。唯有平日勤學苦練、未雨綢繆，關鍵時刻才能沉著冷靜、從容應對。軍營緊急集合鍛造出的時間觀念與沉穩心性，陪伴我走過半生，也必將讓我終身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