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閱讀/被罵噪音騙子 他卻改寫自由爵士發展方向
1970年11月的紐約東河，警方打撈起一具男性遺體。經過身分確認，死者是當時年僅34歲的自由爵士薩克斯風手Albert Ayler。從他離奇失蹤到被發現，中間整整隔了20天，這起案件的死因至今仍是一團沒有定論的謎。
這名音樂鬼才的驟逝震驚了當年的地下樂壇。在爵士樂發展史中，Albert Ayler是一個連最刁鑽的評論家都不敢輕易歸類的恐怖存在。他的薩克斯風音色裡，藏著一段從天才走向瘋狂、最終在冰冷河水中謝幕的悲壯故事。
被誤解的噪音化身純粹聖歌 樂史權威解碼超高音狂暴
大師的音樂養成之路，其實有著極其正統的開端。Albert Ayler從10歲開始跟著前Charlie Parker的班底學琴，技巧成熟得極快。青少年時期在克里夫蘭爵士圈跑場時，因為風格極具潛力，大家都叫他「小鳥」（Little Bird），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沿著傳統咆勃（Bebop）路線走得四平八穩。
但命運的轉折發生在服兵役期間。駐紮在歐洲的那幾年，他開始把所有學過的和聲規則瘋狂往外推，推到幾乎找不到邊界。1962年在瑞典錄製第一張唱片時，演奏經典名曲〈Summertime〉，旋律雖然是大家熟悉的作品，但他的薩克斯風卻在原來的位置不斷搖晃、偏移與拉扯，音符偶爾回來，偶爾又消失在某個沒有名字的地方，聽過的人都說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知名音樂學者Ted Gioia在《爵士樂史》中曾深入分析，1960年代的紐約，當爵士樂正在主流與前衛之間拉扯時，Albert Ayler就像一個從荒野走入都市的先先知。他吹奏薩克斯風的方式甚至嚇壞了當時的樂評家，極端的超高音（Altissimo）、狂暴的抖音、毫無節制的大調軍樂旋律，以及近乎野獸般的哭嚎，讓當時不少人憤怒地指責他是騙子、只會製造噪音。
殿堂巨星一眼看穿未來 兒歌主題對撞走鋼索音符
儘管飽受外界誤解，Albert Ayler的驚世才華卻成功吸引了另一位殿堂級巨星的目光。1964年，Albert Ayler在紐約錄製了《Spiritual Unity》，這張唱片後來被公認為自由爵士的核心文本之一。爵士巨擘John Coltrane聽了之後大為震撼，主動向身邊的人表示必須認識這個人。後來John Coltrane更透過個人關係，將他推薦給知名唱片公司並順利簽下合約。John Coltrane甚至公開提到，自己在Albert Ayler的音樂裡聽到了爵士樂的未來。Albert Ayler曾說自己演奏的不是音符，而是一種感覺。
聆聽代表作〈Ghosts: First Variation〉，主旋律是一段簡單到接近兒歌的行進曲式主題。先聽前30秒把那個旋律記住，緊接著Albert Ayler的薩克斯風開始往外偏移，主題一直在，卻被他拉到各個方向去。注意鼓手Sunny Murray幾乎沒有固定節拍，卻一直在製造推進感。
而在他詮釋的〈Summertime〉版本中，聲音從第一句起就在對的位置附近晃動。樂評人認為，大師不是跑調，是刻意在邊界上走鋼索，聽他怎麼在那條線上保持平衡卻又不給予聽眾一絲安穩的感覺。
在忙碌了一整天後的周一傍晚，聆聽帶有悲壯儀式感的作品〈Our Prayer〉，超高音吹奏聽起來不像樂器，更像是一個孤獨的人在黑夜裡對著天空祈禱。這首歌展現了音樂中少有的溫柔與神聖，在追求演算法速食音樂的現代，大師用生命即興出的靈魂吶喊，能讓緊繃的身心得到最徹底的洗滌與痛快感。
流血與祈禱的終極釋放
Albert Ayler把爵士樂從繁複的和弦地獄裡解放出來，回歸到人類最原始的哭泣、歡呼與憤怒。他的音樂看似混亂，但只要熬過了前三分鐘的震撼，聽眾會在那些破碎的音符背後，聽見一種極度純粹、近乎宗教狂熱的愛與和平。這份跨越常規的音樂知音情誼，延續到了生命的終點。1967年John Coltrane的葬禮在紐約舉行，靈柩前受邀演奏的，只有Ornette Coleman的四重奏與Albert Ayler的樂團，那是John Coltrane臨終前親自指定的特別安排。
大師死後13年，權威雜誌《Down Beat》在1983年將他選入名人堂。但在那之前，他幾乎沒有辦法靠音樂維生。市場一直沒有真正打開，加上知音好友離世，讓他越來越難找到定位。如果說別人的薩克斯風是在唱歌，Albert Ayler的薩克斯風就是在流血與祈禱。
延伸閱讀：
【本文由《TVBS新聞網》授權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