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張山又結婚了。婚慶酒席很熱鬧。他的鄰居柳奶奶,笑著笑著,突然哭了,眼淚稀哩嘩啦,哽咽著喉嚨說:“可惜了他的前妻芬芬。”

“芬芬是個好妹子。”柳奶奶一邊抹淚,一邊講給同桌的賓客聽,“他們結婚5年,雖沒生育娃兒,兩口子從沒吵過架,也沒跟院落裏鄰居發生過糾紛,芬芬還樂於助人。”

張山待芬芬不錯,家裏雖然不算富裕,卻給她買漂亮衣服,特別買的那個最新版的蘋果手機,羨煞了院落裏的全體女人。

芬芬無福消受。新手機買回不足半年,她便一命嗚呼。

怨不得別人,只怨自己苦命。一覺睡下,次日清早,張山叫她起床,她沒吱聲。張山掀開被子拔弄她,她已僵硬,沒了氣息。

張山大哭。鄰居趕來,驚訝不已。有人報警,將作全面屍檢,結論是心臟驟停猝死。

入殮時,張山哭紅著兩眼,雙手戰顫顫地將那只蘋果手機送到入殮師傅的手裏,結巴著說:“請,請,請把這個,給給給,給她帶上,我有好,好多話話,要要要跟她說……”

芬芬下葬不幾天,張山思之心徹,就拔打她的電話,沒打通。他問柳奶奶:“我打芬芬電話咋不通呢?”“阿山你傻啊,你給陪葬的手機埋在土裏,哪能通啊?”張山辯著:“我事先給那個手機充足了電,還幫她開著機呐。”

不管張山一天一天地撥打,電話裏語音回復都是“已關機。”他心下埋怨:“芬芬,我明明幫你開著機的,你卻狠心關機,哼!”自此不再反復撥打。

不知過了幾百幾十幾天,張山試著撥打芬芬的電話,竟然通了,電話那端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是誰?”“你是芬芬吧,我是你老公——”沒待他把話講完,那端就把電話掛了。

再撥打,無法接通。張山喃喃自語:“芬芬你不接電話是不?我要讓你這個卡號永遠不停機。”他當即去了移動公司,掏出身上僅有的2315元現金,為芬芬的手機卡號一次性交上這筆預存款。

張山是在芬芬過世的第四個年頭,才同意重娶的。作出決定的當天,他特地去了芬芬的墳頭:“阿芬,別怪我花心,是你太絕情啊!我為你預交了話費,撥打了成百上千次電話,你僅僅接通一次,都是沒說兩句就掛了電話。”張山還是沒能撥通芬芬的電話,倒是晚上夢見了芬芬。

芬芬依舊那身妝扮,依舊漂漂亮亮,依舊一臉春風。“阿山,我沒得手機啊,你打電話我咋接啊?你我已經陰陽兩隔,你就再娶吧。”

張山信了夢,再去找入殮師質問:“我家芬芬托夢給我,說她沒有手機,難不成是你沒把手機塞給芬芬?”“哪能嘛。”入殮師辯著,“你可是親眼看著我將手機塞進芬芬壽衣裏,你才哭著離開的。”“對,你講的沒錯。”張山爭論,“但我沒有親眼看到芬芬手上揣著手機入棺的啊。”“你——”“我難道就不能質疑?”入殮師看了看張山,態度有所緩和,講話的聲音都輕細了許多:“阿山,虧你還是個九十年代的人,咋就迷信著一個夢呢?夢是不可信的,全是胡思亂想。”

芬芬逝去幾年,張山有了新歡,自然這事也就淡了。

時光如梭,轉眼又是三四年,張山添了娃兒當上爸爸。本該幸福,哪料老婆是母憑子貴,竟然不將張山當人看了,天天找茬吵嘴幹架,弄得雞犬不寧。對照前妻芬芬,他眼淚刷刷地往外流啊。

張山餓了一頓晚飯沒敢吃,晚上睡在客廳的長條木沙發上,涼涼的冷得身子發顫,便起身躲進衛生間,又給芬芬撥打那個電話,也不管接沒接通,張口一頓哭訴,不料竟然通了,像是入殮師那嘶啞渾濁的哭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