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王原昌
圖/『好報』報系:台灣好報
王原昌
鎮上逢五逢十趕集。
老喬在集東頭擺地攤,賣舊鐘錶、破收音機、缺嘴的老茶壺。旁人以為他收破爛,他自己知道,他是來撿漏的。
去年秋上,他在城隍廟後巷的垃圾堆裏,翻出一方銅墨水匣,盒蓋上刻著“春風得意馬蹄疾”,底款是“萬豐號”。後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出八百塊買走,說是民國老物件。老喬不懂年代遠近,只知道這筆錢夠他擺三個月攤。
今年霜降後,集上來了個外路客,關中口音,裹件軍大衣。地上鋪塊塑膠布,擺著一枚生銹銅錢,一把缺口剪刀,一個白底紅字的搪瓷缸。
搪瓷缸磕掉一塊瓷,露出裏面的黑鐵。老喬蹲下來翻看,外路客說:“十塊,隨便挑。”
老喬拿起銅錢看了看,放下。拿起剪刀掂了掂,也放下。最後拿起那個搪瓷缸。缸子把手松了,用鐵絲纏了兩道,缸底沒有廠標,內壁結著水垢。正要放下,指尖觸到一處凸起。
不是水垢,是字。
袖口擦不乾淨,他摸出一截舊牙刷,沾點唾沫慢慢蹭。一行淡藍色小字露出來,鋼筆寫的,墨水洇進搪瓷裏,年頭久了,不細看很難發現。
“八四·下鄉·三日。”
老喬的手停住。
霜降的風卷著塑膠布邊角,外路客罵了一句,拿磚頭壓住。老喬把缸子拿起放下,反復幾回。外路客瞅他:“到底要不要?統共十塊,挑哪個都行。”
老喬從內衣口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鈔,疊兩折遞過去,把缸子揣進懷裏。回到攤前,他沒有拿出來擺,坐在小馬紮上,一遍遍看著缸內的字跡。
八四,一九八四年。那年他十九歲,在縣裏讀高中,等著高考通知書。父親說,考不上就回鄉種地。他考上了,去省城讀師範。
班裏有個同學叫陳有德,個子不高,話少,常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字寫得工整。老喬借過他的筆記,扉頁寫著,下鄉去,教娃娃們認字。沒過多久,陳有德退學,回村裏當民辦教師,此後再也沒有音訊。
老喬畢業留在鎮上小學教書,一教三十年,去年才退休。盯著缸裏的字,他心裏猜,這缸子說不定就是陳有德的。一九八四年下鄉的第三天,他寫下這行字,記下這個日子。
第二天老喬沒有出攤,騎上二八大杠,往南走七八裏,去陳家窪。
村口小賣部的胖女人正嗑瓜子。老喬買了一包煙,遞上一支,問起八幾年在村裏教書的陳有德。
胖女人想了想,說:“陳有德?教了兩年就回城了,後來聽說去了南方,老宅塌了,地也荒了。”
老喬把沒拆的煙放在櫃檯上,轉身騎車離開。歸途經過河灘,幾個孩子放風箏,風箏總被風吹歪。他想起當年在校門口送陳有德,對方塞給他一摞書,托他保管,說等回來再取。陳有德終究沒有回來,幾經搬家,那些書也弄丟了。
他拐去鎮文化站,找牌友老馬掌眼。老馬常年擺弄舊物件,接過缸子對著燈光細看,說:“東西不值錢,就是八十年代勞保搪瓷缸,批量生產的。”
老喬沒再問,收好缸子,默默離開。
第三天趕集,那個外路客還在原地。老喬蹲下來問缸子來源,對方說是西關廢品站老劉給的,一蛇皮袋裏挑出來的。
老喬騎車去了廢品站。大院裏堆滿紙殼和廢鐵,老劉踩著壓縮機,聽他描述過後說,這批搪瓷缸是縣供銷社清倉的存貨,八幾年剩下的勞保物資,積壓幾十年,上個月才翻出來,整車按噸收,大部分都砸碎了。
老喬愣在原地。
風鑽進領口,涼絲絲的。他慢慢蹬車往回走,一路沒說話。
回到家,他把缸子放在窗臺。女人看見,埋怨他又撿破爛。老喬只應了一聲嗯。
轉天,他往缸裏倒上開水。熱水浸潤,淡藍色字跡清晰了幾分。搪瓷盛水帶著一股鐵腥味,他年輕時候喝慣了,並不覺得難聞。
老喬坐在院子石凳上曬太陽。十一月的太陽溫溫的,聊勝於無。他想起剛教書那年,班裏一個父母離異的孩子跟著奶奶生活,冬天雙手長滿凍瘡,握不住筆。老喬買了一副棉手套給他,孩子不肯白拿。老喬說這是借的,長大以後,送給別的需要的人,就算償還。後來孩子輟學,去了省城,再也沒有消息。
老喬沒有打算賣掉這只缸,也不再四處打聽。
水慢慢涼下來,陽光移動,缸底的字跡隱在水裏,看不真切。老喬輕輕轉動缸子,讓字朝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