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研究】從美軍ACE看中華民國空軍:守勢國防下的空權戰略/魯云湘
圖/『好報』報系:台灣好報
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美國空軍近年推動「敏捷戰鬥運用」(Agile Combat Employment, ACE),以因應高強度衝突下,空軍基地與集中部署兵力容易遭受精準打擊的問題。其核心不只是分散戰機,而是結合機動部署、指揮管制與後勤支援,使空軍遭受攻擊後仍能執行任務。這也帶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中華民國空軍應如何在有限的戰略條件下,維持並運用空權?
美軍可利用海外基地、盟國合作、戰略運輸及預置物資,擴大部署彈性;我國卻面臨戰略縱深有限、可用機場與戰備跑道受限,以及重要設施高度集中的現實。分散部署雖能降低集中受襲的風險,卻無法憑空創造戰略縱深。因此,我國需要的不是直接複製美軍ACE,而是思考如何在有限空間內維持空權體系運作。
這涉及國家戰略與軍事戰略的區別。中華民國以維持和平、確保國家安全及防止戰爭為重要目標,國家戰略具有守勢性質,並不令人意外;但軍事戰略不能因此只剩被動防禦。戰略守勢與作戰攻勢並不矛盾;軍事力量仍須在政治目的及授權範圍內爭取主動,破壞敵方作戰企圖並保有反擊能力。若將守勢等同等待攻擊,再以攔截與兵力保存應對,便限制了空權運用。防空重要,卻不是空權戰略的全部;爭取局部空優、支援制海與聯合作戰,同樣不可忽略。
筆者曾於《亞太防務雜誌》2026年8月號〈從制空權到生存權:國軍空中力量未來戰略重新思考〉提出「生存型空權」(Survivable Airpower)概念。這不是否定既有空權理論,也不是將戰力保存重新命名,而是把衡量標準由平時擁有多少戰力,轉向受創後還能維持多少有效作戰能力。
生存型空權強調四項相互依存的能力:「存在」著重基地防護與戰力再生;「感知」是偵測及空情掌握;「指揮」重視指管體系抗毀;「出擊」則檢驗任務執行及後勤支援。戰機即使倖存,缺乏空情、指揮或補給,仍難形成戰力。
因此,評估不能只看戰機存活率,還應檢驗有效出擊率、跑道修復時間、指揮節點接替及油彈補給。有效出擊率可用指定期間內完成預定任務的架次,占原定任務架次的比例衡量,並考量任務變更。第三、第七及第十四天可作為不同消耗階段的示範觀察點,並非預測戰爭期程。
另一方面,筆者近期從觀察中共海軍艦艇活動中,歸納出「分散部署,戰力集結」的作戰概念。其核心在於,兵力不必集中於同一位置,也能透過任務分配、指揮協同與分階段投入,在必要時間與區域形成整體戰力。這項思維同樣可延伸至空權運用,使分散部署的戰機不只是保存兵力,更能在需要時形成有效的作戰力量。
當雷達遭壓制、資料鏈受干擾或指揮節點失效,部隊能否依指揮官意圖繼續行動,便成為關鍵。任務式指揮不只是通信備援,更涉及授權、上下級互信與平時訓練。分散部署也增加油彈、零附件及修護人力的負擔;缺乏後勤配置,即使戰機成功分散,也未必能持續出擊。
臺灣四面環海,海上交通線與能源運輸攸關國家生存,空軍不能只顧本土防空。敵方密集打擊時,可能須優先維持重要目標防護及體系運作;進入持續消耗階段,則須視戰況調整局部空優與海上支援的兵力配置。但這不代表初期只能防禦、後期才能反擊,取捨仍須服從聯合作戰目的。
英國2025年《戰略國防檢討》重視戰備韌性、航空兵力整合與海上任務,反映島國同樣須在有限資源下有所取捨。然而,英國具有航艦、海外基地及北約支援等條件,與我國的戰略環境不同,其經驗值得參考,卻不能直接套用。
至於軍事主動權,仍須受到政治目的與國際法約束。積極防空、爭取局部空優、反制敵方攻擊,乃至打擊敵方境內目標,均涉及不同的授權條件與衝突升級風險。我國應保有必要的主動反制能力,卻不能把主動作為等同先制攻擊;成熟的軍事戰略,應在防衛目的下保有攻守轉換能力。
生存型空權回答的是如何避免失去空權;「分散部署,戰力集結」則進一步回答,如何運用保存下來的有限戰力。因此,ACE的啟示不只是保存兵力,而是把倖存力量轉為有效戰力。
國家戰略可以採取守勢,但軍事戰略不能只有守勢。空軍的價值不在保存多少戰機,而在能否持續作戰、主動拒止並支援聯合作戰,為國家保有戰略選擇。
參考資料
1.魯云湘。〈從制空權到生存權:國軍空中力量未來戰略重新思考〉。《亞太防務雜誌》,2026年8月號,第214期,頁22–31。
2.United States Air Force. Air Force Doctrine Note 1-21: Agile Combat Employment. Revised August 23, 2022.
3.United Kingdom Ministry of Defence. The Strategic Defence Review 2025: Making Britain Safer—Secure at Home, Strong Abroad. June 2, 2025.
